第五十回

蘆雪庭爭聯即景詩暖香塢雅製春燈謎

話說薛寶釵說:「到底還是分個次序,讓我寫出來。」說著,便叫大家抓鬮排順序。第一個恰好是李紈,然後依次一一列出。鳳姐說:「既然這樣,我也說一句在最前面。」大家都笑起來,說:「這樣更妙了!」寶釵就在「稻香老農」(李紈的詩號)前面補了一個「鳳」字,李紈又把題目講給她聽。

鳳姐想了半天,笑道:「你們別笑話我。我只想到一句粗話,倒是五個字的。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。」大家都笑道:「越是粗話越好。你說了,就只管去辦你的正事吧。」鳳姐笑道:「我想下雪一定颳北風,昨夜聽了一整夜的北風,我有一句,就是『一夜北風緊』。行不行,我就不管了。」大家聽了,都相視而笑:「這句雖然粗淺,卻不把底下的話說盡,這正是會做詩的人的起法。不但好,而且給後面的人留下了寫不完的餘地。就拿這句開頭,稻香老農快寫上,接著聯下去。」鳳姐和李嬸娘、平兒又喝了兩杯酒,就自己走了。

(註:鳳姐不識字,卻能說出一個好起句,正見她天性聰明。「一夜北風緊」平白如話,卻氣象開闊,為下文鋪開了雪景。)

這裡李紈就寫下「一夜北風緊」,接著大家輪流聯句,越聯越快。李紈說了一聲「我替你們看熱酒去吧」就退出了。到後來,湘雲哪裡肯讓人?別人也不如她敏捷,大家都看她揚眉挺身地搶著說。寶玉正看著寶琴、寶釵、黛玉三人合力對戰湘雲,覺得十分有趣,哪裡還顧得上聯詩?直到黛玉推他,他才聯了一句。湘雲正口渴,忙著喝茶,已被岫煙搶去一句;湘雲忙丟了茶杯又搶。後來只剩黛玉、寶琴和湘雲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對搶,湘雲笑彎了腰,黛玉笑得捂著胸口高聲嚷,湘雲最後伏在寶釵懷裡笑個不停。寶釵推她起來說:「你有本事把『二蕭』的韻全用完,我才服你。」湘雲起身笑道:「我這哪是做詩,簡直是搶命呢!」探春早已料定輪不到自己了,就先把詩抄好,說:「還沒收尾呢。」李紋聽了,接過來聯了一句,李綺收了最後一句。

全詩如下(括號內為說出該句的人):

蘆雪庵即景聯句(五言排律,限二蕭韻)

一夜北風緊(鳳姐),開門雪尚飄。入泥憐潔白(李紈),匝地惜瓊瑤。 有意榮枯草(香菱),無心飾萎苗。價高村釀熟(探春),年稔府粱饒。 葭動灰飛管(李綺),陽回斗轉杓。寒山已失翠(李紋),凍浦不生潮。 易掛疏枝柳(岫煙),難堆破葉蕉。麝煤融寶鼎(湘雲),綺袖籠金貂。 光奪窗前鏡(寶琴),香粘壁上椒。斜風仍故故(黛玉),清夢轉聊聊。 何處梅花笛(寶玉)?誰家碧玉簫?鼇愁坤軸陷(寶釵),龍鬥陣雲銷。 野岸迴孤棹(湘雲),吟鞭指灞橋。賜裘憐撫戍(寶琴),加絮念征徭。 坳垤審夷險(湘雲),枝柯怕動搖。皚皚輕趁步(寶釵),剪剪舞隨腰。 苦茗成新賞(黛玉),孤松訂久要。泥鴻從印跡(寶玉),林斧或聞樵。 伏象千峰凸(寶琴),盤蛇一徑遙。花緣經冷結(湘雲),色豈畏霜凋? 深院驚寒雀(探春),空山泣老鴞。階墀隨上下(岫煙),池水任浮漂。 照耀臨清曉(湘雲),繽紛入永宵。誠忘三尺冷(黛玉),瑞釋九重焦。 僵臥誰相問(湘雲)?狂遊客喜招。天機斷縞帶(寶琴),海市失鮫綃(湘雲)。 寂寞封台榭(黛玉),清貧懷簞瓢(湘雲)。烹茶水漸沸(寶琴),煮酒葉難燒(湘雲)。 沒帚山僧掃(黛玉),埋琴稚子挑(寶琴)。石樓閒睡鶴(湘雲),錦罽暖親貓(黛玉)。 月窟翻銀浪(寶琴),霞城隱赤標(湘雲)。沁梅香可嚼(黛玉),淋竹醉堪調(寶釵)。 或濕鴛鴦帶(寶琴),時凝翡翠翹(湘雲)。無風仍脈脈(黛玉),不雨亦瀟瀟(寶琴)。 欲誌今朝樂(李紋),憑詩祝舜堯(李綺)。

(註:聯句規則是每人先接上一人的出句、對出下句,再自己出一個上句留給下一人,所以括號標在每人負責的出句之前。原文「撫戌」應作「撫戍」,係底本字誤。)

白話解說(依序):

一整夜北風颳得緊,開門一看雪還在飄。可憐潔白的雪落入泥裡,可惜滿地的美玉(指雪)。 雪有意讓枯草變得繁茂,無心卻也裝點了枯萎的麥苗。天冷村酒釀熟,價錢也高了;瑞雪兆豐年,官倉糧食充足。 冬至時節律管中的葭灰飛動,陽氣回轉,北斗的斗柄也轉了方向。(註:古人把葦膜燒成灰放在律管裡測節氣,到冬至灰就飛出。)寒山失去了翠綠,結冰的水邊不起潮水。 雪容易掛在稀疏的柳枝上,卻難堆在殘破的芭蕉葉上。屋裡香爐中香炭融融,人們穿著華美衣袖、裹著金貂皮衣。 雪光比窗前的鏡子還亮,雪花彷彿沾著牆上椒泥的香氣。(註:古代后妃居室以花椒和泥塗牆,取溫暖芳香之意。)斜風依舊吹個不停,好夢醒來只覺無聊。 哪裡傳來〈梅花落〉的笛聲?誰家在吹碧玉簫?大雪壓得像要讓大地陷落,令馱地的巨鼇發愁;又像天上群龍爭鬥,把陣雲打散成雪片紛飛。 荒野岸邊一隻小船掉頭回去(暗用王子猷雪夜訪戴的典故),詩人揚鞭指向灞橋(唐人說「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背上」)。皇帝賜衣慰勞戍邊將士,加棉衣念及服役遠行的人。 雪地坑窪要小心辨別平險,樹枝被雪壓著,就怕搖動。雪白一片,輕輕跟著腳步;雪花剪剪,隨著腰身起舞。 用雪水煎苦茶成了新的雅趣,孤松與雪訂下長久的約定。鴻雁在雪泥上留下爪印,林中偶爾傳來樵夫的斧聲。 千座山峰被雪覆蓋,像伏著的大象一樣隆起;一條小路彎彎曲曲,像盤繞的蛇延伸到遠方。雪花因寒冷而凝結成花,它的顏色哪會怕霜打而凋零? 深院裡的寒雀被驚動,空山裡的老貓頭鷹在哀啼。雪隨著台階高低起伏,在池水上任意漂浮。 雪光照耀直到清晨,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。人們真心歡喜而忘了三尺厚雪的寒冷,瑞雪解除了皇帝的憂慮。(註:「九重」指皇宮,「焦」指焦慮旱情。) 有誰來探問雪中僵臥的人?(用東漢袁安臥雪的典故。)狂放的遊客卻喜歡被邀賞雪。像天上織機斷了白色的絲帶,又像海市中鮫人織的綃紗遺失了。 寂寞的台榭被雪封住,清貧的人只想著一簞食一瓢飲(用顏回安貧典故)。烹茶時水漸漸燒開,煮酒時濕葉子卻難點燃。 山僧沒有掃帚可以掃雪,孩童把被雪埋住的琴挑出來。石樓上閒睡著仙鶴,錦毯上依偎著貪暖的貓。 月宮裡翻起銀色的浪花,赤城山的紅霞被雪遮隱了。雪浸著梅花,香得可以咀嚼;雪淋著竹子,可以調酒醉飲。 雪有時打濕了鴛鴦帶,有時凝結在翡翠鳥羽做的頭飾上。沒有風也脈脈飄落,不下雨也瀟瀟作響。 想要記下今天的歡樂,就用詩來祝頌太平盛世。(「舜堯」指聖君治世。)

(註:這是一首長達七十句的排律,用典極多,大部分圍繞雪景、寒冬、雪中人事。全回最精彩處在於湘雲、黛玉、寶琴三人鬥捷爭搶,寫出少女們才思敏捷、天真歡快的情態,是大觀園最熱鬧的盛景之一。回首看來,這些詩句中也有冷寂之語,如「寂寞封台榭」「空山泣老鴞」,隱隱透出日後的冷落。)

李紈說:「夠了,夠了!雖然韻還沒用完,剩下那些難用的字,要是硬湊上去,反倒不好了。」說著,大家細細評論了一番,唯獨湘雲的句子最多,都笑道:「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。」李紈笑道:「一句一句評下去,倒也一氣呵成,只是寶玉又落第了。」寶玉笑道:「我本來就不會聯句,只好請你們擔待。」李紈笑道:「也沒有每次詩社都擔待你的。又說韻太險,又是出錯,又不會聯句,今天一定要罰你。我剛才看見櫳翠庵的紅梅很有意思,想折一枝插在瓶裡,可是我討厭妙玉的為人,不想理她。現在罰你去取一枝來,插著玩。」大家都說:「這罰得又雅又有趣。」

寶玉也樂意去,答應著就要走。湘雲、黛玉一起說:「外頭冷得很,你先喝杯熱酒再去。」於是湘雲早已熱好一壺酒。黛玉遞了個大杯,斟得滿滿的。湘雲笑道:「你喝了我們的酒,要是取不來,加倍罰你!」寶玉忙喝了一杯,冒著雪去了。

李紈叫人好好跟著,黛玉忙攔住說:「不必,有了人反而取不來了。」李紈點頭說:「是。」一面叫丫鬟拿來一個美人聳肩瓶,裝了水,準備插梅花,又笑道:「回頭該詠紅梅了。」湘雲忙說:「我先做一首。」寶釵笑道:「今天絕不容你再做了。你都搶了去,別人都閒著也沒意思。回頭罰寶玉,他說不會聯句,現在就叫他自己做去。」黛玉笑道:「這話很對。我還有個主意:剛才聯句做得不夠,不如挑那些聯得少的人來做紅梅詩。」寶釵笑道:「這話極是。剛才邢、李二位屈了才,而且又是客;琴兒和顰兒、雲兒她們搶了很多,我們都別做了,只讓她們三個做才是。」李紈說:「綺兒也不太會做,還是讓琴妹妹做吧。」寶釵只好答應。又說:「就用『紅、梅、花』三個字做韻,每人一首七言律詩;邢大妹妹用『紅』字,你們李大妹妹(李紋)用『梅』字,琴兒用『花』字。」李紈說:「放過寶玉,我可不服。」湘雲忙說:「有個好題目叫他做。」大家問:「什麼題目?」湘雲說:「叫他就做『訪妙玉乞紅梅』,豈不有趣?」大家聽了,都說:「有趣!」

(註:妙玉性情孤高,只對寶玉另眼相看,所以黛玉說有人跟著反而取不到。)

話還沒說完,只見寶玉笑嘻嘻地舉著一枝紅梅進來了。丫鬟們忙接過去,插進瓶裡。大家都過來欣賞。寶玉笑道:「你們現在賞吧,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!」說著,探春早又遞過一杯暖酒來。丫鬟們上來接過蓑衣斗笠,撣去雪。各人屋裡的丫鬟都送衣服來。襲人也派人送來一件半舊的狐腋皮褂子。李紈叫人把蒸好的大芋頭盛了一盤,又把朱橘、黃橙、橄欖等盛了兩盤,叫人帶給襲人。湘雲把剛才的詩題告訴寶玉,又催他快做。寶玉說:「好姐姐好妹妹們,讓我自己選韻吧,別限韻了!」大家都說:「隨你做吧。」

一面說,大家一面看梅花。原來這一枝梅花只有二尺來高,旁邊斜出一枝,大約二三尺長,其間小枝分岔,有的像盤曲的龍,有的像僵臥的蚯蚓,有的孤直削瘦像筆,有的密集像樹林。真是花吐胭脂般的紅色,香氣勝過蘭花蕙草。大家各自稱讚。誰知岫煙、李紋、寶琴三人都已經做好了,各自寫了出來。大家便按「紅」「梅」「花」三字的順序看下去,寫的是:

賦得紅梅花

桃未芳菲杏未紅,衝寒先喜笑東風。魂飛庾嶺春難辨,霞隔羅浮夢未通。 綠萼添粧融寶炬,縞仙扶醉跨殘虹。看來豈是尋常色?濃淡由他冰雪中。——邢岫煙

白話解說:桃花還沒盛開、杏花還沒紅,紅梅已經衝著寒冷,歡喜地笑迎東風。梅魂飛到大庾嶺上,紅得讓人分不清是不是春天到了;像隔著羅浮山的霞光,夢也難通。(註:大庾嶺以梅花著稱;羅浮山有隋代趙師雄夢遇梅花仙子的傳說。)綠萼梅(一種白梅)彷彿融了燭火來添妝,白衣仙子像喝醉了跨上殘虹——白梅也變紅了。這豈是尋常的顏色?濃也好淡也好,都任它在冰雪中自在綻放。

(註:岫煙此詩「濃淡由他冰雪中」,正合她家境貧寒卻安然自處的性情。)

白梅懶賦賦紅梅,逞豔先迎醉眼開。凍臉有痕皆是血,酸心無恨亦成灰。 誤吞丹藥移真骨,偷下瑤池脫舊胎。江北江南春燦爛,寄言蜂蝶漫疑猜。——李紋

白話解說:白梅懶得去詠,偏來詠紅梅;它爭豔搶先,迎著醉眼開放。凍紅的花瓣上有痕跡,那都是血;梅子的酸心雖無怨恨,也化成了灰。(註:「酸心」雙關梅子味酸與心酸。)它像是誤吞了仙丹而脫胎換骨,又像偷偷從瑤池下凡、脫去了舊胎。如今江南江北春光燦爛,告訴蜂蝶們:別胡亂猜疑它是不是桃杏了。

疏是枝條豔是花,春粧兒女競奢華。閒庭曲檻無餘雪,流水空山有落霞。 幽夢冷隨紅袖笛,遊仙香泛絳河槎。前身定是瑤台種,無復相疑色相差。——寶琴

白話解說:枝條稀疏,花朵豔麗,像穿著春裝的兒女爭比奢華。幽靜的庭院、曲折的欄杆邊,已看不到殘雪(被紅梅映得像雪都消了);流水空山之間,彷彿有落霞。清冷的幽夢隨著紅袖女子吹的笛聲飄去;遊仙的香氣乘著木筏漂在天上的銀河。它的前身一定是瑤台仙種,不要再懷疑它的顏色與一般梅花不同。

(註:「絳河」即銀河;「槎」是木筏,用張騫乘槎上天河的傳說。)

眾人看了,都笑著稱讚了一番,又指出最後一首更好。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,才思又敏捷,深為驚異。黛玉、湘雲兩人斟了一小杯酒,一起向寶琴道賀。寶釵笑道:「三首各有各的好處。你們兩個天天捉弄我捉弄膩了,現在又捉弄她來了。」李紈又問寶玉:「你做好了沒有?」寶玉忙說:「我倒是有了,剛一看見這三首,又嚇忘了。等我再想。」

湘雲聽了,便拿一支銅火筷子敲著手爐,笑道:「我敲了,要是敲完鼓還做不成,又要罰的。」寶玉笑道:「我已經有了。」黛玉提起筆來,笑道:「你念,我寫。」湘雲便敲了一下,笑道:「一鼓完了。」寶玉笑道:「有了,你寫吧。」大家聽他念道:「酒未開罇句未裁,」黛玉寫了,搖頭笑道:「起得平平。」湘雲又說:「快點!」寶玉笑道:「尋春問臘到蓬萊。」黛玉、湘雲都點頭笑道:「有點意思了。」寶玉又念:「不求大士瓶中露,為乞孀娥檻外梅。」黛玉寫了,搖頭說:「小巧罷了。」湘雲又敲了一下。寶玉笑著念完:

訪妙玉乞紅梅

酒未開罇句未裁,尋春問臘到蓬萊。不求大士瓶中露,為乞孀娥檻外梅。 入世冷挑紅雪去,離塵香割紫雲來。槎枒誰惜詩肩瘦?衣上猶沾佛院苔。

白話解說:酒還沒開罈、詩句還沒寫成,我就到仙境般的庵堂去尋訪臘月的春色。我不是去求觀音菩薩瓶中的甘露,而是去向月宮仙子般的人討欄杆外的梅花。回到人世時,冷冷地挑著一枝紅雪般的梅花回來;離開塵外之地時,割下了一片香氣如紫雲的花枝帶回。梅枝橫斜交錯,誰憐惜我這瘦削的詩人肩膀?衣服上還沾著佛院裡的青苔呢。

(註:「蓬萊」比喻櫳翠庵;「大士」指觀音菩薩;「孀娥」即嫦娥,借指妙玉。寶玉這首詩寫得空靈雅致,詩中把妙玉比作月宮仙子,可見他對妙玉的敬重。「檻外」二字也呼應妙玉自稱「檻外人」——見第六十三回。)

黛玉寫完,湘雲和大家正要評論,只見幾個丫鬟跑進來說:「老太太來了。」大家忙迎出去,又笑道:「怎麼這麼高興?」說著,遠遠看見賈母圍著大斗篷,戴著灰鼠暖帽,坐著小竹轎,打著青綢油傘,鴛鴦、琥珀等五六個丫鬟,每人都打著傘,簇擁著轎子來了。李紈等人忙迎上去。賈母叫人止住,說:「只站在那裡就行了。」到了跟前,賈母笑道:「我瞞著你們太太和鳳丫頭來的。大雪地裡,我坐著這個不要緊,何必叫她們娘兒們踩雪呢。」大家忙上前接斗篷,攙扶著,一面答應著。

賈母進到屋裡,先笑道:「好俊的梅花!你們也真會玩,我可不饒你們!」說著,李紈早叫人拿來一條大狼皮褥子,鋪在當中。賈母坐下,笑道:「你們只管照舊玩笑吃喝。我因為天短了,不敢睡午覺,抹了一會兒牌,想起你們來了,我也來湊個熱鬧。」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。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筷,親自斟了暖酒,奉給賈母。賈母喝了一口,問:「那個盤子裡是什麼東西?」大家忙捧過來,回說:「是糟鵪鶉。」賈母說:「這倒還好,撕一點腿肉來。」李紈忙答應了,要水洗手,親自來撕。賈母說:「你們仍舊坐下說笑,我聽著才高興。」又吩咐李紈:「你也只管坐下,就當我沒來一樣才好;不然,我就走了。」大家聽了,才依次坐下,只有李紈挪到最下首。賈母便問:「你們玩什麼呢?」大家說:「做詩呢。」賈母說:「與其做詩,不如做些燈謎,大家正月裡好玩。」大家答應了。

說笑了一會兒,賈母說:「這裡潮濕,你們別久坐,小心著涼。倒是你四妹妹那裡暖和,我們到那裡去看看她的畫,趕在過年能不能畫好。」大家笑道:「哪裡能過年就畫好?只怕明年端午才畫得完呢。」賈母說:「這還得了!她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!」說著,仍坐上竹椅轎,大家簇擁跟著,過了藕香榭,穿進一條夾道,東西兩邊都是過街門,門樓上裡外都嵌著石匾。現在進的是西門,朝外的匾上刻著「穿雲」二字,朝裡的刻著「度月」二字。到了堂中,進了朝南的正門,賈母下了轎,惜春已迎了出來。從裡面的遊廊過去,就是惜春的臥房,屋簷下掛著「暖香塢」的匾,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,已覺得暖氣撲面。

大家進到屋裡,賈母並不坐下,只問惜春:「畫到哪裡了?」惜春笑著回道:「天冷了,顏料裡的膠都凝住不潤了,畫了怕不好看,所以收起來了。」賈母笑道:「我過年就要的,你別偷懶。快拿出來,給我趕快畫。」

話還沒說完,忽見鳳姐披著紫羯絨褂子,笑嘻嘻地來了,嘴裡說:「老祖宗今天也不告訴人,自己就偷偷來了,叫我好找!」賈母見她來了,心裡高興,說:「我怕你凍著,所以不許人告訴你。你真是個小鬼靈精,到底找來了。按理說,孝敬也不在這上頭。」鳳姐笑道:「我哪裡是存著孝敬的心找來的?我到了老祖宗那裡,靜悄悄的,問小丫頭們,她們又不肯讓我到園子裡找。我正疑惑,忽然又來了兩個尼姑,我心裡才明白了:那尼姑一定是來送年終的疏文,或是要年例的香火銀子,老祖宗年底事情多,一定是躲債來了。我趕忙問了那尼姑,果然沒錯,我就把年例給了她們打發走了。這會兒老祖宗的債主已經走了,不用躲了。已經預備了稀嫩的野雞,請回去用晚飯吧,再晚一會兒就老了。」她一邊說,大家一邊笑。

鳳姐也不等賈母說話,便叫人抬過轎子來。賈母笑著,挽著鳳姐的手,仍上了轎,帶著大家,說說笑笑出了夾道的東門。一看,四面銀裝素裹,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,站在山坡背後遠遠等著,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。大家都笑道:「怪不得少了兩個人,她卻在這裡等著,也弄梅花去了。」賈母高興地笑道:「你們瞧,這雪坡上,配上她這個人,又是這件衣服,後面又是這梅花,像什麼?」大家都笑道:「就像老太太屋裡掛的仇十洲畫的《豔雪圖》。」賈母搖頭笑道:「那畫上哪有這件衣服?人也不能這麼好看!」

(註:仇十洲即明代畫家仇英,以仕女畫著稱。「寶琴立雪」是《紅樓夢》著名的畫面之一。)

話還沒說完,只見寶琴身後又轉出一個穿大紅猩猩氈的人來。賈母說:「那又是哪個女孩兒?」大家笑道:「我們都在這裡,那是寶玉。」賈母笑道:「我的眼睛越發花了。」說話間,走到了跟前,可不就是寶玉和寶琴兩個。寶玉笑著對寶釵、黛玉等人說:「我剛才又去了櫳翠庵,妙玉竟送你們每人一枝梅花,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。」大家都笑道:「多謝你費心。」

說著,已出了園門。到了賈母房裡,吃完飯,大家又說笑了一陣。忽見薛姨媽也來了,說:「好大的雪!一整天也沒過來問候老太太。今天老太太怎麼不高興?正該賞雪才是。」賈母笑道:「哪裡不高興了?我找她們姊妹去玩了一會兒。」薛姨媽笑道:「昨晚我本想今天跟我們姨太太(王夫人)借一天園子,擺兩桌粗酒,請老太太賞雪,又見老太太睡得早。我聽寶丫頭說,老太太心裡不太舒服,所以現在也不敢驚動。早知這樣,我真該請了才是。」賈母笑道:「這才十月,是頭一場雪;往後下雪的日子還多著呢,到時再讓姨太太破費不遲。」薛姨媽笑道:「果然這樣,就算我的孝心誠了。」

鳳姐笑道:「姨媽怎麼忘了?現在就秤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著,一下雪,我就預備酒席。姨媽也不用操心,也忘不了。」賈母笑道:「既然這麼說,姨太太給她五十兩銀子收著,我和她每人分二十五兩,到了下雪的日子,我就裝作心裡不舒服,混過去了。姨太太更不用操心,我和鳳丫頭倒得了實惠呢!」鳳姐把手一拍,笑道:「妙極了!這跟我的主意一樣。」大家都笑了。賈母笑道:「呸!不要臉的!就順著竿子爬上來了。你不說姨太太是客,在咱們家受委屈,我們該請姨太太才是;哪有讓姨太太破費的道理?不這麼說,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?真不害臊!」鳳姐笑道:「我們老祖宗最有眼色了,先試一試,姨媽要是鬆口,拿出五十兩來,就跟我分;這會兒估量著行不通了,就翻過來拿我做文章,說出這些大方話來。現在我也不跟姨媽要銀子了,我乾脆替姨媽出銀子,辦了酒,請老太太吃,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,算是罰我多管閒事,這樣好不好?」話還沒說完,大家都笑倒在炕上了。

賈母又說起寶琴在雪中折梅,比畫上的還好看;又細問她的生辰八字和家裡的情況。薛姨媽揣度賈母的意思,大概是想替她說親(指配給寶玉)。薛姨媽心裡也願意,只是寶琴已經許給梅家了,因為賈母還沒明說,自己也不好表態,便半吐半露地告訴賈母:「可惜這孩子沒福氣!前年她父親就去世了。她從小見的世面倒多,跟著她父親四處的名山大川都走遍了。她父親愛遊玩,又因為各地都有生意,就帶著家眷,這一省住一年,明年又到那一省住半年,所以天下走了十之五六了。那年在這裡把她許給了梅翰林的兒子,偏偏第二年她父親就過世了。現在她母親又得了痰症。」

(註:賈母細問寶琴「年庚八字」,是舊時議親的第一步。賈母有意為寶玉求配寶琴,這是書中賈母對寶玉婚事態度的一次重要流露;薛姨媽則是以「已許了梅家」婉轉擋了回去。)

鳳姐不等她說完,便唉聲跺腳地說:「偏不湊巧!我正要做個媒呢,又已經許了人家!」賈母笑道:「你要給誰做媒?」鳳姐笑道:「老祖宗別管。我心裡看準了,他們兩個是一對。現在她已經有了人家,說了也沒用,不如不說了。」賈母也知道鳳姐的意思,聽說已經有了人家,也就不提了。大家又閒聊了一會兒才散。一夜無話。

第二天雪停天晴,飯後,賈母又吩咐惜春:「不管冷熱,你都要畫。趕到過年,實在畫不完也就罷了。第一要緊的,是把昨天琴兒和丫頭、梅花,照樣一筆別錯,快快添上去。」惜春聽了,雖然是件為難的事,也只好答應了。一會兒,大家都來看她怎麼畫。惜春只是出神。李紈便笑著對大家說:「讓她自己想去,咱們先說說話。昨天老太太叫做燈謎,我回到家,和綺兒、紋兒睡不著,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。她們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。」

大家聽了,都笑道:「這倒是該做的。先說出來,我們猜猜。」李紈笑道:「『觀音未有世家傳』,打四書一句。」湘雲接著就說:「『在止於至善』。」寶釵笑道:「你也想一想『世家傳』三個字的意思再猜。」李紈笑道:「再想。」黛玉笑道:「我來猜吧。可是『雖善無徵』?」大家都笑道:「這句對了。」

(註:「雖善無徵」出自《中庸》,原意是「雖然好卻無從驗證」。謎底巧在:觀音是「善」(菩薩),「無徵」即沒有可考的家世傳記,正合「未有世家傳」。)

李紈又說:「『一池青草草何名?』」湘雲又忙說:「這一定是『蒲蘆也』。——難道還不是?」李紈笑道:「這倒難為你猜中了。紋兒的是『水向石邊流出冷』,打一個古人名。」探春笑著問:「可是山濤?」李紈說:「是。」

(註:「蒲蘆也」出自《中庸》「夫政也者,蒲蘆也」,蒲蘆是一種水草。山濤是西晉「竹林七賢」之一,「山」對「石邊」,「濤」對「水流」。)

李紈又說:「綺兒的是個『螢』字,打一個字。」大家猜了半天,寶琴說:「這個意思倒深,不知是不是花草的『花』字?」李綺笑道:「正是。」大家說:「螢火蟲跟花有什麼相干?」黛玉笑道:「妙得很!螢火蟲不就是草化的嗎?」大家領會了,都笑了,說:「好。」

(註:古人相信「腐草化為螢」(見《禮記‧月令》),「草」「化」合起來正是「花」字。)

寶釵說:「這些雖然好,卻不合老太太的意;不如做些淺近的東西,大家雅俗共賞才好。」大家都說:「也要做些淺近的俗物才是。」湘雲想了一想,笑道:「我編了一支《點絳脣》,倒真是個俗物,你們猜猜。」說著便念:

點絳脣

溪壑分離,紅塵遊戲,真何趣?名利猶虛,後事終難繼。

白話解說:離開了山溪深谷,在紅塵中遊戲表演,到底有什麼趣味?名利雖然像是有,其實都是虛的;「後事」終究難以延續。

大家都不明白,想了半天,有猜是和尚的,有猜是道士的,有猜是演木偶戲的。寶玉笑了半天說:「都不是。我猜到了,一定是耍把戲的猴子。」湘雲笑道:「正是這個。」大家說:「前面都說得通,最後一句怎麼解釋?」湘雲說:「哪一隻耍把戲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的?」大家聽了,都笑起來說:「偏她編個謎也這麼刁鑽古怪!」

(註:「後事」雙關「尾巴」——猴子被剁了尾巴,所以「後事終難繼」。被人牽著在紅塵中表演、離開山林的猴子,也暗合書中人物身不由己的命運。)

李紈說:「昨天姨媽說,琴妹妹見過的世面多,走過的地方也多,正該由你編謎。何況你的詩又好,為什麼不編幾個讓我們猜猜?」寶琴聽了,點頭含笑,自己去思索了。

寶釵也有一個,念道:

鏤檀鐫梓一層層,豈係良工堆砌成?雖是半天風雨過,何曾聞得梵鈴聲?

白話解說:像是用檀木、梓木一層一層雕刻出來的,難道是能工巧匠堆砌成的嗎?雖然高掛半空經歷風雨,卻從沒聽到過寶塔上的風鈴聲。

(註:書中沒有揭曉謎底。一般推測是「松塔」(松球),因其形如一層層的寶塔,卻沒有塔上的鈴鐺。)

大家正猜著,寶玉也有一個,念道:

天上人間兩渺茫,琅玕節過謹提防。鸞音鶴信須凝睇,好把欷歔答上蒼。

白話解說:天上與人間兩邊都渺渺茫茫,竹節(指竹骨)飛過時要小心提防。等待鸞鳥仙鶴傳來的消息,必須凝神注視;只好把嘆息聲回答給上天。

(註:書中沒有揭曉謎底。一般推測是「風箏」:竹骨紮成,飛在天上,人在地上凝視,斷線後只能嘆息。也有人說是「爆竹」。)

黛玉也有了一個,念道:

騄駬何勞縛紫繩?馳城逐塹勢猙獰。主人指示風雲動,鰲背三山獨立名。

白話解說:駿馬何必用紫色韁繩拴著?牠在城牆與壕溝間奔馳追逐,氣勢猙獰。主人一指揮,風雲為之變動;在鰲背馱著的三座仙山上,獨自立下威名。

(註:書中沒有揭曉謎底。一般推測是「走馬燈」,燈內紙馬隨熱氣轉動,奔走不停卻無韁繩;也有人推測是「馬」字象棋。「騄駬」是古代良馬名。)

探春也有了一個,剛要念,寶琴走來笑道:「我從小走過的地方,古蹟不少,我也挑了十個地方的古蹟,做了十首懷古詩。詩雖然粗淺,卻是懷念往事,又暗藏了十件俗物,姐姐們請猜一猜。」大家聽了,都說:「這倒巧!何不寫出來大家看看?」

要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上一回待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