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香菱見大家正在說笑她,便迎上去,笑道:「你們看。這首詩要是過得去,我就還學下去;要是還不好,我就死了做詩這條心了。」說著,把詩遞給黛玉和眾人看,只見寫的是:
精華欲掩料應難,影自娟娟魄自寒。 一片砧敲千里白,半輪雞唱五更殘。 綠簑江上秋聞笛,紅袖樓頭夜倚欄。 博得嫦娥應自問,何緣不使永團圞?
白話解說:月亮的光華想要遮掩,料想是難的;它的影子自然柔美,它的魂魄自然清寒。月光下千里一片白茫茫,到處響起搗衣的砧聲;半輪殘月掛在天上,雞鳴時五更將盡。江上披著綠蓑衣的漁人,在秋夜裡聽見笛聲;樓頭穿紅袖的女子,在夜裡倚著欄杆望月。這番情景,只怕連嫦娥也要自問:為什麼不讓人們永遠團圓呢?
(註:這是香菱第三首詠月詩,也是成功之作。它不再堆砌比喻,而是把月亮放在人間的情景裡:搗衣聲(思念遠方征人的婦女)、雞鳴、江上漁人、樓頭思婦,最後歸結到「團圓」二字。「團圞」即團圓。這兩句也暗合香菱自身的身世——她幼年被拐,與父母永別,終身不得團圓。)
眾人看了,笑道:「這首不但好,而且新穎巧妙、有意趣。可見俗話說『天下無難事,只怕有心人』。詩社一定請你了。」香菱聽了,心裡不信,以為是她們哄自己的話,還只管追問黛玉、寶釵等人。
正說著,只見幾個小丫頭和老婆子匆匆走來,都笑道:「來了好多姑娘奶奶們,我們都不認得。奶奶、姑娘們快去認親吧。」李紈笑道:「這是哪裡的話?你說清楚,是誰的親戚?」那些婆子丫頭都笑道:「奶奶的兩位妹妹都來了。還有一位姑娘,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。還有一位爺,說是薛大爺的兄弟。我這會兒去請姨太太呢。奶奶和姑娘們先上去吧。」說著,一溜煙走了。寶釵笑道:「難道是我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?」李紈笑道:「或許是我嬸娘又上京來了。怎麼他們都湊在一塊兒?這可是奇事!」
大家來到王夫人的上房,只見黑壓壓一屋子人。原來邢夫人的嫂子帶著女兒岫煙進京來投靠邢夫人,恰好鳳姐的哥哥王仁也正要進京,兩家親家就結伴同行。走到半路停船時,遇見李紈守寡的嬸娘,帶著兩個女兒——大的叫李紋,小的叫李綺——也上京。大家一敘,又都是親戚,於是三家一路同行。後來還有薛蟠的堂弟薛蝌,因為當年父親在京時,已經把親妹妹薛寶琴許配給京城梅翰林的兒子,正要進京完婚,聽說王仁進京,也隨後帶了妹妹趕來。——所以今天會齊了一起來,投奔各自的親戚。
於是大家見禮寒暄。賈母、王夫人都非常高興。賈母笑道:「怪不得昨晚燈花爆了又爆、結了又結,原來應在今天。」一面敘些家常,收下帶來的禮物,一面吩咐留飯。鳳姐自不必說,忙上加忙。李紈、寶釵自然和嬸母、姊妹們敘說離別之情。
(註:舊時迷信,燈芯結花、爆響是有喜事或客人將至的徵兆。)
黛玉見了,起先也高興,後來想到大家都有親人,唯獨自己孤單無依,不免又去流淚。寶玉深知她的心思,好好勸慰了一番才罷。然後寶玉急忙回到怡紅院,對襲人、麝月、晴雯笑道:「你們還不快去看!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,他這位堂兄弟的相貌舉止,卻是另一個樣子,倒像是寶姐姐的親兄弟似的。更奇的是,你們成天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,你們現在去看看她這妹妹,還有大嫂子的兩個妹妹——我竟形容不出來了!老天!老天!你有多少精華靈秀,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!可見我是『井底之蛙』,成天只說眼前這幾個人是獨一無二的;誰知不必到遠處找,就在本地,一個賽過一個!今天我又長了一層見識了。除了這幾個,難道還有不成?」一面說,一面自己笑。
襲人見他又有點著了魔,便不肯去看。晴雯等人早去看了一遍回來,笑著對襲人說:「你快去看看。大太太的一個姪女、寶姑娘的一個妹妹、大奶奶的兩個妹妹,就像一把四根水蔥似的!」
(註:「水蔥」形容女子身材修長、清秀水靈。這四人是邢岫煙、薛寶琴、李紋、李綺。)
話還沒說完,只見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,說:「咱們詩社可興旺了。」寶玉笑道:「正是呢。這是一高興起了詩社,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!——只有一件:不知她們學過做詩沒有?」探春說:「我剛才都問了問,雖然她們自謙,看那光景,沒有不會的。就算不會,也不難,你看香菱就知道了。」晴雯笑道:「她們裡面,薛大姑娘的妹妹最好。三姑娘看呢?」探春說:「果然是。依我看,連她姐姐和這些人,都比不上她。」
襲人聽了,又驚訝又好笑:「這也奇了!還能從哪裡再找出更好的來?我倒要去看看。」探春說:「老太太一見了,喜歡得不得了,已經逼著咱們太太認她做乾女兒了。老太太要親自養著她,剛剛已經定了。」寶玉高興地忙問:「這話當真?」探春說:「我什麼時候撒過謊?」又笑道:「老太太有了這個好孫女,就忘了你這個孫子了!」寶玉笑道:「這倒不要緊,本來就該多疼女孩兒些才是正理。明天十六,咱們該起社了。」
探春說:「林丫頭剛好起來,二姐姐又病了,總是七上八下的。」寶玉說:「二姐姐本來就不大做詩,沒有她又何妨?」探春說:「索性等幾天,等新來的人混熟了,咱們邀上她們,豈不好?這會兒大嫂子、寶姐姐心裡自然沒有詩興。況且湘雲沒來,顰兒才好,人都湊不齊。不如等雲丫頭來了,這幾個新的也熟了,顰兒也大好了,大嫂子和寶姐姐也閒下來了,香菱的詩也長進了:這樣邀個滿社,豈不好?咱們兩個現在先到老太太那裡去聽聽。除了寶姐姐的妹妹不算——她一定是在咱們家住定了——萬一那三個不在咱們這裡住,咱們就央求老太太把她們留下,也住進園子裡,咱們豈不多添幾個人,更加有趣了?」寶玉聽了,高興得眉開眼笑,忙說:「到底是你明白。我終究是個糊塗心腸,白高興了一陣,卻想不到這上頭。」
說著,兄妹兩個一起往賈母那裡去。果然王夫人已經認了薛寶琴做乾女兒。賈母非常喜歡,不叫她住進園子,晚上跟著賈母一起睡。薛蝌自己到薛蟠的書房裡住下了。賈母對邢夫人說:「你姪女也不必回家去了,在園子裡住幾天,逛逛再走。」
邢夫人的哥嫂家裡本來就窮困,這次上京,原本就是靠邢夫人給他們安排房舍、資助盤纏。聽賈母這樣說,哪有不願意的?邢夫人便把邢岫煙交給鳳姐。鳳姐盤算著:園子裡姊妹多,性情不一,又不方便另外給她安排住處,不如送到迎春那裡去。日後邢岫煙要是有什麼不如意的事,就算邢夫人知道了,也與自己無關。從此以後,除了邢岫煙回家住的日子不算,只要在大觀園住滿一個月,鳳姐也照迎春的份例送一份給岫煙。鳳姐冷眼觀察岫煙的心性為人,竟然一點不像邢夫人和她父母,卻是個極溫厚可愛的人。因此鳳姐反而憐惜她家境貧寒、命運坎坷,比別的姊妹更疼她些。邢夫人倒不太在意了。
(註:迎春是賈赦之女,算是邢夫人名下的女兒,所以鳳姐把邢夫人的姪女安排與迎春同住,日後有事也是邢夫人那一房的事。這是鳳姐的精明處。邢岫煙後來許配給薛蝌。)
賈母、王夫人等一向喜歡李紈賢慧,又年紀輕輕就守寡守節,令人敬佩,如今見她守寡的嬸娘來了,便不肯讓她到外頭去住。那嬸娘雖然十分推辭,無奈賈母執意不肯,只好帶著李紋、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了。
剛安頓好,誰知忠靖侯史鼎又被派往外省做大官,不久就要帶家眷去上任。賈母捨不得湘雲,便把她留下,接到家裡來。原本要叫鳳姐另外安排一處給她住,史湘雲執意不肯,只要和寶釵住在一起,也就罷了。
這時大觀園裡比先前又熱鬧了許多。以李紈為首,其餘是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寶釵、黛玉、湘雲、李紋、李綺、寶琴、邢岫煙,再加上鳳姐和寶玉,一共十三人。論起年紀,除了李紈最大、鳳姐其次,其餘都不過十五六七歲,大半同年不同月,連她們自己也記不清誰大誰小。就連賈母、王夫人和家裡的婆子丫頭,也分不清楚,不過是「姐」「妹」「兄」「弟」四個字隨便亂叫。
(註:這是全書少有的明確交代眾姊妹年齡之處:寶玉、黛玉、寶釵等主要人物此時都在十五六七歲之間。)
香菱這時正一心一意只想做詩,又不敢太過囉嗦寶釵,恰好來了個史湘雲。那史湘雲極愛說話,哪裡禁得起香菱又向她請教談詩?越發來了興致,不分白天黑夜,高談闊論起來。寶釵笑道:「我實在被吵得受不了了!一個女孩兒家,只管把詩當正經事,講起來,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倒笑話,說不守本分。一個香菱還沒鬧清楚,又添上你這個『話匣子』,滿嘴說的是什麼:怎麼是『杜工部的沉鬱』,『韋蘇州的淡雅』;又怎麼是『溫八叉的綺靡』,『李義山的隱僻』。瘋瘋癲癲的,哪裡還像兩個女孩兒家!」說得香菱、湘雲兩人都笑起來。
(註:杜工部即杜甫,詩風沉鬱頓挫;韋蘇州即韋應物,詩風淡雅;溫八叉即溫庭筠,相傳他叉手八次即成八韻,詩風綺麗;李義山即李商隱,詩風隱晦深僻。)
正說著,只見寶琴來了,披著一件斗篷,金光翠色,燦爛輝煌,不知是什麼做的。寶釵忙問:「這是哪裡來的?」寶琴笑道:「因為下雪珠子,老太太找了這件給我的。」香菱上前一看,說:「怪不得這麼好看,原來是孔雀毛織的。」湘雲笑道:「哪裡是孔雀毛?是野鴨子頭上的毛做的。可見老太太疼你了:那麼疼寶玉,也沒給他穿。」寶釵笑道:「真是俗話說的,『各人有各人的緣分』。我也想不到她這時候會來,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麼疼她。」
湘雲說:「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,就到園子裡來。這兩處只管玩笑吃喝。到了太太屋裡,要是太太在,只管跟太太說笑,多坐一會兒也無妨;要是太太不在,你別進去,那屋裡的人多心眼壞,都是要算計咱們的。」說得寶釵、寶琴、香菱、鶯兒等都笑了。寶釵笑道:「說你沒心眼,你又有心眼;雖然有心眼,到底嘴太直了。我們這琴兒,今天你就認她做親妹妹吧。」湘雲又瞅著寶琴笑道:「這件衣服也只有她配穿;別人穿了,實在不配。」
(註:湘雲說王夫人屋裡「人多心壞」,可能暗指趙姨娘等人。)
正說著,只見琥珀走來,笑道:「老太太說了:叫寶姑娘別把琴姑娘管得太緊,她還小呢。讓她愛怎樣就怎樣。她要什麼東西,只管要,別多心。」寶釵忙站起來答應了,又推推寶琴,笑道:「你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這份福氣!你倒去吧,免得我們委屈了你。我就不信,我哪裡不如你?」說話間,寶玉、黛玉進來了。寶釵還在說笑。湘雲便笑道:「寶姐姐,你這話雖是玩笑,卻真有人是這樣想的。」琥珀笑道:「真心惱的,沒有別人,就只是他。」嘴裡說,手指著寶玉。寶釵、湘雲都笑道:「他倒不是這種人。」琥珀又笑道:「不是他,就是她。」說著,又指黛玉。湘雲便不作聲了。寶釵笑道:「更不是了。我的妹妹就跟她的妹妹一樣,她喜歡得比我還厲害呢,她哪裡會惱?你信雲兒胡說?她那張嘴有什麼正經!」
寶玉一向知道黛玉有些小性子,還不知道近來黛玉和寶釵和好的事,正擔心賈母疼寶琴,黛玉心裡不自在;如今聽湘雲這樣說,寶釵又那樣答,再看黛玉的神色,也不像往日,果然和寶釵說的一樣,心裡很是不解。便想:「她們兩個平常不是這樣的,現在看來,竟比對別人還好上十倍。」一會兒又見黛玉追著寶琴叫「妹妹」,並不直呼其名,真像親姊妹一般。
那寶琴年紀輕、心地熱,又生性聰明,從小讀書識字,在賈府住了兩天,大概人物都已經知道了;又見眾姊妹都不是那種輕浮的脂粉之輩,又都和姐姐相處和睦,所以也不肯怠慢。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,便和黛玉格外親近敬重。寶玉看著,只是暗暗稱奇。
一會兒,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裡去了,湘雲往賈母那裡去,黛玉回房休息。寶玉便去找黛玉,笑道:「我雖然看了《西廂記》,也曾拿其中明白的幾句來說笑,你還惱過;如今想來,竟有一句不明白,我念出來,你講給我聽聽。」黛玉聽了,便知道話裡有話,笑道:「你念出來我聽聽。」寶玉笑道:「那《鬧簡》一折裡有一句說得最好:『是幾時,孟光接了梁鴻案?』這句最妙。『孟光接了梁鴻案』這七個字,不過是現成的典故,難為他加了『是幾時』這三個虛字,問得有趣。是什麼時候接的?你說說我聽聽。」黛玉聽了,忍不住也笑起來,笑道:「這原本問得好。他問得好,你也問得好。」寶玉說:「從前你只疑心我,現在你也沒話說了。」黛玉笑道:「誰知她竟真是個好人,我平常只當她心裡藏奸。」便把行酒令時說錯了話、寶釵怎麼說她,以及寶釵送燕窩、病中談心的事,都細細告訴了寶玉。寶玉這才明白緣故,笑道:「我說呢!正納悶『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』,原來是從『小孩兒家口沒遮攔』那時候就接了案了。」
(註:「孟光接了梁鴻案」典出東漢梁鴻、孟光夫妻「舉案齊眉」——妻子孟光送飯時把托盤舉到眉頭,表示敬重。《西廂記》中紅娘用這句話調侃崔鶯鶯與張生關係轉變之速。寶玉借用此句,問的是黛玉和寶釵什麼時候由猜忌變成親密,並非指男女之事。「小孩兒家口沒遮攔」是第四十二回寶釵私下勸誡黛玉時說的話,因黛玉在第四十回行酒令時無意說出《西廂記》《牡丹亭》的句子;第四十五回寶釵又送燕窩、與黛玉推心置腹,兩人從此和好。)
黛玉又說起寶琴,想到自己沒有姊妹,不免又哭了。寶玉忙勸道:「這又是自尋煩惱了。你瞧瞧,今年比去年越發瘦了。你還不保養,每天好好的,你一定要自尋煩惱,哭一場,才算完了這一天的事。」黛玉擦著淚說:「近來我只覺得心酸,眼淚卻好像比去年少了些。心裡只管酸痛,眼淚卻不多!」寶玉說:「這是你哭慣了,心裡疑惑。哪有眼淚會少的?」
(註:黛玉「眼淚少了」是重要伏筆。第一回說絳珠仙子下凡是要「還淚」,以一生眼淚報答神瑛侍者(寶玉前身)的灌溉之恩。眼淚漸少,暗示淚將還盡、黛玉的生命也將走到盡頭。)
正說著,只見黛玉屋裡的小丫頭送來猩猩氈斗篷,又說:「大奶奶剛才打發人來說:下了雪,要商量明天請大家做詩呢。」話還沒說完,只見李紈的丫頭來請黛玉。寶玉便邀黛玉一起往稻香村去。黛玉換上鑲金邊、挖雲紋的紅香羊皮小靴,罩上一件大紅羽紗面、白狐狸皮裡的鶴氅,繫一條青金閃綠的雙環四合如意絛帶,頭上戴了雪帽,兩人一起踏雪走來,只見眾姊妹都在那裡。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和羽毛緞的斗篷,唯獨李紈穿一件哆囉呢對襟褂子,薛寶釵穿一件蓮青色斗紋、錦上添花的洋線番絲鶴氅。邢岫煙仍穿著家常舊衣,並沒有擋雪的外衣。
(註:「鶴氅」是一種寬大的披風外衣。「哆囉呢」是一種進口的厚呢料。李紈是寡婦,所以不穿大紅;岫煙家貧,連擋雪的衣服都沒有,這一筆為下回寫她的窘迫做鋪墊。)
一會兒湘雲來了,穿著賈母給她的一件貂鼠頭皮做面、黑灰鼠皮做裡、裡外都是毛的大褂子;頭上戴著一頂挖雲紋、鵝黃片金做裡子的大紅猩猩氈昭君套,又圍著大貂鼠風領。黛玉先笑道:「你們瞧瞧,孫行者來了。她也一樣拿著雪褂子,故意裝出個小韃子的模樣來。」湘雲笑道:「你們看我裡面的打扮。」一面說,一面脫了褂子。只見她裡面穿著一件半新的、三鑲領口袖口的秋香色盤金五彩繡龍窄身小袖掩襟銀鼠短襖,裡面是一件短短的水紅妝緞狐皮小袍,腰裡緊緊繫著一條打蝴蝶結、長穗的五色宮絛,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:越發顯得身段矯健利落,英姿颯爽。眾人笑道:「偏偏她就愛打扮成小子的模樣,原比她打扮成女孩兒還更俏麗些。」
(註:「昭君套」是一種皮毛製的女式暖帽。「小騷韃子」的「騷韃子」是當時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稱呼,黛玉打趣湘雲一身皮毛像塞外人。原文「蜂腰猿背,鶴勢螂形」是形容身形矯健的套語,這裡意譯為「身段矯健利落」。湘雲愛扮男裝,是她豪爽性格的寫照。)
湘雲笑道:「快商量做詩。我聽聽是誰做東?」李紈說:「我的主意:想來昨天的正日子已經過了,再等下一個正日子又還早,恰好又下雪,不如咱們大家湊個熱鬧,一來給她們接風,二來可以做詩。你們看怎麼樣?」寶玉先說:「這話很對。只是今天晚了——要是到了明天,天晴了又沒意思。」大家都說:「這雪未必會晴,就算晴了,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。」李紈說:「我這裡雖然好,又不如蘆雪庵好。我已經打發人去燒地炕了,咱們大家圍爐做詩。老太太想來未必有興致。況且咱們這是小玩意兒,只給鳳丫頭說一聲就是了。你們每人出一兩銀子就夠了,送到我這裡來。」——指著香菱、寶琴、李紋、李綺、岫煙——「這五個不算,咱們裡面,二丫頭病了不算,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,你們四份送來,我包管五六兩銀子也盡夠了。」寶釵等一齊答應。又要擬題限韻,李紈笑道:「我心裡早已定了。等到明天,自然知道。」說完,大家又說了一會兒閒話,才往賈母那裡去。當天無話。
第二天清早,寶玉因為心裡惦記著,這一夜沒睡好,天一亮就爬起來。掀起帳子一看,雖然門窗還關著,只是窗上光亮刺眼,心裡就猶豫起來,埋怨一定是晴了,太陽已經出來了。一面忙起身揭開窗屜,從玻璃窗往外一看,原來不是陽光,竟是下了一夜的雪,積了將近一尺厚,天上還像搓棉扯絮一樣地下著。
寶玉這時高興極了,忙叫人起來。梳洗完畢,只穿一件茄紫色哆囉呢狐狸皮襖,罩一件海龍皮小鷹膀褂子,束了腰,披上玉針蓑衣,戴上金藤斗笠,穿上沙棠木屐,急急忙忙往蘆雪庵來。出了院門,四下一望,一片白茫茫,沒有第二種顏色,遠處是青松翠竹,自己就像被裝在玻璃盆裡一樣。於是走到山坡下,順著山腳剛轉過去,已經聞到一股清冷的香氣撲鼻而來。回頭一看,原來是妙玉那邊櫳翠庵裡有十幾枝紅梅,像胭脂一樣,映著雪色,格外顯得精神,真是有趣。
(註:回目「琉璃世界白雪紅梅」即指此景:白雪覆蓋的大觀園像琉璃世界,櫳翠庵的紅梅在雪中綻放。)
寶玉便站住,細細欣賞了一會兒才走。只見蜂腰板橋上有一個人打著傘走來,是李紈派去請鳳姐的人。寶玉來到蘆雪庵,只見丫頭婆子們正在那裡掃雪開路。原來這蘆雪庵蓋在一片依山臨水的河灘上,一溜幾間茅草屋簷、土牆,木槿籬笆、竹子窗戶,推開窗就可以釣魚,四面都是蘆葦遮蓋,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穿過蘆葦,就到了藕香榭的竹橋。丫頭婆子們見他披著蓑衣、戴著斗笠來了,都笑道:「我們剛才還說,正少一個漁翁,現在果然全了。姑娘們吃了飯才來呢,你也太性急了。」
寶玉聽了,只好回去。剛到沁芳亭,見探春正從秋爽齋出來,圍著大紅猩猩氈斗篷,戴著觀音兜,扶著一個小丫頭,後面一個婦人打著一把青綢油傘。寶玉知道她要往賈母那裡去,便站在亭邊,等她過來,兩人一起出園去了。寶琴正在裡間梳洗換衣。
一會兒,眾姊妹都到齊了,寶玉只嚷著餓了,連連催著開飯。好不容易等到擺上飯來,頭一道菜是牛乳蒸羊羔。賈母就說:「這是我們上了年紀的人吃的藥,是沒見過天日的東西,可惜你們小孩子吃不得。今天另外有新鮮鹿肉,你們等著吃吧。」大家答應了。
(註:「牛肉蒸羊羔」一般版本作「牛乳蒸羊羔」。「沒見天日的東西」指未出生的胎羊,舊時認為大補,所以說是老年人的「藥」。)
寶玉卻等不及,只拿茶泡了一碗飯,配著野雞瓜子,急急忙忙扒完了。賈母說:「我知道你們今天又有事,連飯也顧不上吃了。」就吩咐:「把鹿肉留著給他晚上吃吧。」鳳姐忙說:「還有呢,吃剩的倒不用了。」湘雲就跟寶玉商量:「有新鮮鹿肉,不如咱們要一塊,自己拿到園子裡弄著,又吃又玩。」寶玉聽了,真的跟鳳姐要了一塊,叫婆子送進園子去。
一會兒,大家散了,進園子一起往蘆雪庵來,聽李紈出題限韻,唯獨不見湘雲、寶玉兩人。黛玉說:「他們兩個最不能湊在一起,一湊到一起,就要生出多少事來。這會兒一定是去打那塊鹿肉的主意了。」
正說著,只見李嬸娘也走來看熱鬧,便問李紈:「怎麼那個戴玉的哥兒和那個掛金麒麟的姐兒,那樣乾淨清秀,又不缺吃的,他們兩個在那裡商量著要吃生肉呢,說得有來有去的。我就不信,肉也能生吃?」大家聽了,都笑道:「了不得!快把他們兩個抓來!」黛玉笑道:「這一定是雲丫頭鬧的。我的卦再不會錯。」李紈急忙出來,找到他們兩個,說:「你們兩個要吃生的,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裡吃去。哪怕吃一隻生鹿,撐病了也與我不相干。這麼大的雪怪冷的,快替我做詩去吧!」寶玉忙笑道:「沒這回事!我們是烤著吃呢。」李紈說:「這還罷了。」只見婆子們拿來了鐵爐、鐵叉、鐵絲網。李紈說:「小心割了手,不許哭!」說著才進去了。
(註:湘雲佩戴金麒麟,寶玉在第二十九回也得了一個金麒麟,此後二人常被並提。)
那邊鳳姐打發平兒來回話說不能來,因為正忙著發放年例。湘雲見了平兒,哪裡肯放她走?平兒也是個愛玩的,平常跟著鳳姐什麼場面都見過,見這麼有趣,也樂得玩笑,便褪下手上的鐲子,三個人圍著火,平兒便要先烤三塊吃。那邊寶釵、黛玉平常看慣了,不覺得奇怪;寶琴等人和李嬸娘卻覺得非常稀奇。探春和李紈等人已經定好了題目和韻腳。探春笑道:「你們聞聞,這香味這裡都聞得到,我也吃去。」說著,也來找他們了。李紈也跟著來了,說:「客人都到齊了,你們還沒吃夠嗎?」湘雲一面吃,一面說:「我吃了這個才愛喝酒,喝了酒才有詩。要不是這鹿肉,今天絕對做不出詩來。」說著,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,站在那裡笑。湘雲笑道:「傻子!你過來嘗嘗!」寶琴笑道:「怪髒的!」寶釵笑道:「你去嘗嘗,好吃得很呢。你林姐姐身子弱,吃了不消化,不然她也愛吃。」寶琴聽了,便過去吃了一塊,果然好吃,就也吃起來了。
(註:「鳧靨裘」即前文寶琴披的那件野鴨頭毛織成的斗篷。)
一會兒,鳳姐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。平兒說:「史姑娘拉著我呢,你先回去吧。」小丫頭走了。一會兒,只見鳳姐也披著斗篷走來,笑道:「吃這樣好東西,也不告訴我!」說著,也湊在一起吃起來。黛玉笑道:「哪裡找來這一群叫花子?罷了,罷了!今天蘆雪庵遭了劫,活活被雲丫頭糟蹋了。我要為蘆雪庵大哭一場!」湘雲冷笑道:「你知道什麼?『是真名士自風流』!你們都是假清高,最討厭了!我們這會兒腥的膻的大吃大嚼,回頭卻是錦心繡口!」寶釵笑道:「你回頭要是做得不好,就把那肉掏出來,拿這被雪壓的蘆葦塞進去些,以了結這場劫難。」說著,吃完了,洗了洗手。
(註:回目「脂粉香娃割腥啖膻」即指這群姑娘們割烤腥膻的鹿肉吃。「是真名士自風流」意思是真正有才情的人不拘小節,自然風流瀟灑。「錦心繡口」形容文思優美、出口成章。)
平兒戴鐲子時,卻少了一個,前後左右亂找了一通,蹤影全無,大家都很驚訝。鳳姐笑道:「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向。你們只管做詩去,我們也不用找,只管到前頭去,不出三天,包管就有了。」說著,又問:「你們今天做什麼詩?老太太說了:離過年又近了,正月裡還該做些燈謎,大家玩笑。」大家聽了,都笑道:「可不是,倒忘了。現在趕著做幾個好的,預備正月裡玩。」說著,一起來到地炕屋裡,只見杯盤果菜都已經擺好了,牆上已經貼出了詩題、韻腳和格式。寶玉、湘雲兩人忙去看,只見題目是「即景聯句」,五言排律一首,限二蕭韻,後面還沒有排出次序。李紈說:「我不太會做詩,我只起三句吧,然後誰先想出來誰先聯。」寶釵說:「到底還是分個次序。」
(註:「聯句」是多人輪流各作一句或數句,合成一首詩。「二蕭」是平水韻下平聲第二部,包括蕭、飄、搖、遙、朝等字。平兒丟鐲子的事,下文第五十二回揭曉是寶玉房裡的小丫頭墜兒偷的。)
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