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薛蟠聽到母親這麼說,氣才漸漸消了。過了三五天,疼痛雖然好了,傷痕還沒消,只好裝病在家,沒臉見親友。轉眼到了十月,因為各個鋪子的夥計裡有算完年賬要回老家的,家裡少不得擺酒為他們餞行。其中有一個叫張德輝的,從小就在薛家當鋪裡做總管,家裡也有了兩三千兩銀子的家業,今年也要回家,明年春天才來。他說起:「今年紙張、香料短缺,明年一定會漲價。明年我先打發大兒子上來,在當鋪裡照管,趕在端午節前,我順路販些紙張、香料、扇子來賣。扣除關稅開銷,也能賺上幾倍的利。」
薛蟠聽了,心裡盤算:「如今我挨了打,正沒臉見人,想躲個一年半載,又沒地方躲;天天裝病,也不是長久之計。況且我長這麼大,文不成武不就,雖說是做買賣,但秤和算盤從來沒碰過;各地風土人情、遠近路程,也都不知道。不如也備些本錢,跟張德輝出去走一年。賺錢也好,不賺錢也好,先躲躲羞。二來遊山玩水,也是好的。」心裡主意已定,等酒席散了,便心平氣和地跟張德輝說了,叫他等一兩天,一起動身。
(註:回目「濫情人情誤思遊藝」的「濫情人」指薛蟠,因濫情而被打,於是想出門「遊藝」——四處經商遊歷。)
晚上,薛蟠告訴了母親。薛姨媽聽了,雖然高興,又怕他在外面惹事,花掉本錢倒是小事。所以不讓他去,只說:「你好歹跟著我,我還放心些。況且也用不著做這個買賣,家裡不缺這幾百兩銀子使。」薛蟠主意已定,哪裡肯聽?只說:「天天說我不懂世事,這也不知道,那也不學;如今我狠下心把那些沒要緊的事都斷了,要成人立業、學做買賣,又不准我去了!叫我怎麼辦?我又不是丫頭,把我關在家裡,哪天是個頭?況且那張德輝是個有年紀的人,咱們跟他家是世交,我凡事問他,怎麼會出錯?我就算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地方,他自然會說我勸我。就是貨物貴賤的行情,他也是知道的,我樣樣問他,多麼順利?倒不叫我去!過兩天我不告訴家裡,自己收拾了就走!明年發了財回來,你們才知道我的本事!」說完,賭氣睡覺去了。
薛姨媽聽他這樣說,便跟寶釵商量。寶釵笑道:「哥哥要是真的肯去經歷正事,倒也好;只是他在家裡說得好聽,到了外頭,老毛病又犯了,就難管束他了。——不過也顧慮不了那麼多。他要是真改了,是他一輩子的福氣;要是不改,媽媽也沒有別的辦法。一半盡人力,一半聽天命罷了。這麼大的人了,要是一味怕他不懂世路、出不得門、辦不了事,今年關在家裡,明年還是這個樣子。他既然說得名正言順,媽媽就打算著丟個一千八百兩銀子,交給他試一試。反正有夥計幫著他,人家也未必好意思騙他。二來他出去了,身邊沒了那些幫閒起哄的人,又沒有可依仗的勢力,到了外頭,誰還怕誰?有了就吃,沒了就餓著,舉目無親,他見了這種光景,說不定比在家裡還少惹事呢。」薛姨媽聽了,想了半天,說:「倒是你說得對。花兩個錢,讓他學點乖也值得。」商量定了,一夜無話。
第二天,薛姨媽叫人請了張德輝來,在書房裡讓薛蟠招待酒飯。自己在後廊下隔著窗子,千言萬語地囑託張德輝多照管。張德輝滿口答應,吃過飯告辭,又回話說:「十四日是上好的出行日子,大世兄馬上收拾行李、僱好騾子,十四日一早就動身。」薛蟠高興得不得了,把這話告訴了薛姨媽。
薛姨媽和寶釵、香菱,還有兩個年老的嬤嬤,接連幾天收拾行裝,派了薛蟠的奶公——一個老家人,還有兩個熟悉事務的舊僕,另外加上薛蟠身邊常使喚的兩個小廝,主僕一共六人。僱了三輛大車,專門拉行李用品,又僱了四頭長途騾子。薛蟠自己騎一匹家裡養的鐵青色大走騾,另外備一匹坐馬。各事辦完,薛姨媽、寶釵等人連夜勸誡的話,自然不必細說。
到了十三日,薛蟠先去向舅舅辭行,然後過來向賈府眾人辭行,賈珍等人少不得又要給他餞行,也不必細說。到了十四日一早,薛姨媽、寶釵等人一直送薛蟠出了儀門,母女兩個四隻眼睛望著他走遠了,才回來。
薛姨媽上京時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,加上兩三個老嬤嬤、小丫頭,如今跟了薛蟠一去,外面只剩一兩個男僕了。因此,薛姨媽當天就到書房,把所有陳設、古玩和簾帳等東西都搬進來收好,又叫那兩個跟去的男僕的妻子,也一起搬進來住。又叫香菱把她屋裡也收拾嚴實,「把門鎖上,晚上跟我一起睡。」
寶釵說:「媽媽既然有這些人作伴,不如叫菱姐姐跟我作伴去。我們園子裡又空,夜又長了,我每天晚上做針線,多一個人豈不更好?」薛姨媽笑道:「正是,我倒忘了,原該叫她跟你去才是。我前幾天還跟你哥哥說:文杏年紀又小,做事不著調;鶯兒一個人,伺候不過來。還要買個丫頭來給你使喚。」寶釵說:「買來的不知根底,萬一看走了眼,花錢是小事,惹出麻煩來就不好了。倒不如慢慢打聽著,有知道來歷的,再買一個也罷。」一面說,一面叫香菱收拾了被褥、梳妝匣子,叫一個老嬤嬤和臻兒送到蘅蕪苑去,然後寶釵和香菱才一起回到園子裡。
香菱對寶釵說:「我本來想跟太太說,等大爺走了,我來跟姑娘作伴。又怕太太多心,說我貪著到園子裡玩,誰知你竟先說了!」寶釵笑道:「我知道你心裡羨慕這園子不是一天兩天了,只是沒有空。每天來一趟,慌慌張張的,也沒意思,所以趁這個機會,乾脆住上一年,我也多個伴,你也遂了心願。」香菱笑道:「好姑娘!趁這個工夫,你教我做詩吧!」寶釵笑道:「我說你是『得隴望蜀』呢。我勸你先緩一緩。今天頭一天進來,先出園子東角門,從老太太起,各處各人你都去看看,問候一聲,也不必特地告訴他們你搬進園子來了。要是有人問起緣由,你只順口說是我帶你進來作伴就行了。回來進了園子,再到各位姑娘房裡走走。」
(註:「得隴望蜀」出自東漢光武帝語,比喻貪心不足,得了一樣又想另一樣。這裡是寶釵打趣香菱剛住進園子,就想學詩。)
香菱答應著,剛要走,只見平兒匆匆走來。香菱忙問好,平兒也只好賠笑回問。寶釵便對平兒笑道:「我今天把她帶來作伴,正要去回你奶奶一聲。」平兒笑道:「姑娘說的是哪裡話?叫我都不知怎麼回答了。」寶釵說:「這才是正理。『客店有個店主,廟裡有個住持。』雖然不是大事,到底要告訴一聲,就是園裡值夜巡更的人,知道添了她,也好照應門戶。你回去就說一聲吧,我就不另外打發人去說了。」平兒答應著,又對香菱說:「你既然來了,也不去拜拜街坊鄰居嗎?」寶釵笑道:「我正叫她去呢。」平兒說:「你暫且不必到我們家去,二爺病了在家呢。」香菱答應著去了,先從賈母那裡開始,這裡不提。
再說平兒見香菱走了,便拉著寶釵悄悄說:「姑娘可聽說我們家的新聞沒有?」寶釵說:「我沒聽說什麼新聞。因為這幾天忙著打發我哥哥出門,你們這裡的事一概不知道,連姊妹們這兩天也沒見著。」平兒笑道:「老爺把二爺打得動不了,難道姑娘就沒聽說?」寶釵說:「早上恍惚聽到一句,也不敢信。我也正要去看你奶奶呢,不想你來了。又是為了什麼打他?」
平兒咬牙罵道:「都是那個什麼賈雨村,半路上哪裡冒出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!認識還不到十年,惹出了多少事來!今年春天,老爺不知在什麼地方看見幾把舊扇子,回家來看家裡收藏的那些好扇子,都看不上了,立刻叫人到處去搜尋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活的冤家,外號叫『石頭獃子』,窮得連飯都吃不上,偏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,死也不肯拿出大門。二爺好不容易託了多少人情,見到了這個人,再三懇求,他才把二爺請到家裡坐,拿出扇子來讓略看了一看。據二爺說,那是再也找不到的寶貝,全是湘妃竹、棕竹、麋鹿竹、玉竹做的扇骨,上面都是古人親筆寫畫的真跡。回來告訴了老爺,老爺就叫去買,要多少銀子給多少。偏偏那石獃子說:『我餓死、凍死,一千兩銀子一把,我也不賣!』老爺沒辦法,天天罵二爺沒本事。已經許了他五百兩銀子,先給銀子、後拿扇子,他就是不賣,只說:『要扇子,先要我的命!』
「姑娘想想,這有什麼辦法?誰知那賈雨村——沒天理的——聽說了,便想了個法子,誣賴他拖欠官府的銀子,把他抓到衙門裡,說:『所欠的官銀,變賣家產賠補!』就把這些扇子抄了來,按官價作價送了過來!那石獃子現在也不知是死是活。老爺拿著扇子問二爺:『人家怎麼就弄來了?』二爺只說了一句:『為這點小事,弄得人家傾家蕩產,也不算什麼本事。』老爺聽了就生氣,說二爺拿話頂撞他。——這是第一件大的。過了幾天,又有幾件小事,我也記不清了,於是都湊到一塊兒,就打起來了。也沒按倒用板子、棍子打,就站著,不知他拿什麼東西打了一頓,臉上打破了兩處。我們聽說姨太太這裡有一種治棒傷的藥,姑娘找一丸給我吧。」
(註:這段是賈雨村貪酷的又一實證。賈雨村靠賈府提攜做官,為巴結賈赦,不惜構陷平民、奪人家傳之寶;而賈璉這一回難得表現出良知,反遭父親毒打。賈府的敗亡,與這些仗勢欺人之事息息相關。)
寶釵聽了,忙叫鶯兒去找了兩丸給平兒。寶釵說:「既然這樣,你替我問候一聲吧,我就不過去了。」平兒答應著走了,這裡不提。
再說香菱見過眾人後,吃了晚飯,寶釵等人都到賈母那裡去了,她自己便往瀟湘館來。這時黛玉的病已好了大半,見香菱也搬進園子來住,自然高興。香菱便笑道:「我這一進來,也有空了,你好歹教我做詩,就是我的福氣了!」黛玉笑道:「既然要學做詩,你就拜我為師。我雖然不精通,大概也還教得了你。」香菱笑道:「真這樣,我就拜你為師,你可不許嫌煩。」黛玉說:「有什麼難的,也值得去學?不過是起、承、轉、合四步。中間的承和轉,是兩副對子:平聲對仄聲;虛字對實字,實字對虛字。要是真有了奇妙的句子,連平仄虛實不對都可以。」
(註:「起承轉合」指律詩八句的結構:首聯起、頷聯承、頸聯轉、尾聯合。律詩中間兩聯必須對仗。「平仄」是聲調格律;「虛實」指虛詞與實詞。)
香菱笑道:「怪不得我常拿本舊詩,偷空看一兩首,有對得極工整的,也有不對的;又聽人說『一三五不論,二四六分明』,看古人的詩,有合這規矩的,也有在二四六字上錯了的,所以天天疑惑。現在聽你一說,原來這些規矩竟不是死的,只要詞句新奇為上。」黛玉說:「正是這個道理。詞句終究還是次要的,第一是立意要緊。要是意趣真切,連詞句不用修飾,自然也是好的,這叫做『不以辭害意』。」
(註:「一三五不論,二四六分明」是舊時學詩口訣,指七言詩中第一、三、五字平仄可以靈活,第二、四、六字必須合律。)
香菱說:「我最愛陸放翁的『重簾不捲留香久,古硯微凹聚墨多』,說得真切有趣!」黛玉說:「千萬不可看這種詩。你們因為不懂詩,所以見了這種淺近的就喜歡。一旦落入這種格局,就再也學不出來了。你只聽我說:你要是真心想學,我這裡有《王摩詰全集》,你先把他的一百首五言律詩細細琢磨熟透,然後再讀一百二十首杜甫的七言律詩,再讀一兩百首李白的七言絕句。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做底子,然後再把陶淵明、應瑒、劉楨、謝靈運、阮籍、庾信、鮑照等人的詩看一看。你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明伶俐的人,用不了一年工夫,不愁不成為詩翁!」
(註:陸放翁即南宋詩人陸游。黛玉認為這兩句雖然工巧,但流於淺近,格調不高。王摩詰即王維,老杜即杜甫,李青蓮即李白,分別代表五律、七律、七絕的最高典範。應、劉、謝、阮、庾、鮑分別是魏晉南北朝的應瑒、劉楨、謝靈運(或謝朓)、阮籍、庾信、鮑照。)
香菱聽了,笑道:「既然這樣,好姑娘,你就把書拿出來給我,我帶回去,晚上念幾首也好。」黛玉聽了,便叫紫鵑把王維的五言律詩拿來,遞給香菱,說:「你只看有紅圈的,都是我選的,有一首念一首。有不明白的,問你們姑娘;或者碰到我,我講給你聽就是了。」
香菱拿了詩,回到蘅蕪苑,什麼事都不管,只在燈下一首一首地讀起來。寶釵催了她好幾次去睡,她也不睡。寶釵見她這樣用心,只好隨她去了。
有一天,黛玉剛梳洗完,只見香菱笑吟吟地來還書,又要換杜甫的律詩。黛玉笑道:「一共記得多少首?」香菱笑道:「凡是紅圈選的,我都讀了。」黛玉說:「可有領悟到一些沒有?」香菱笑道:「我倒是領悟了一些,只不知道對不對,說給你聽聽。」黛玉笑道:「正是要講究討論,才能長進。你說來我聽聽。」香菱笑道:「依我看來,詩的好處,是有些嘴裡說不出來的意思,想起來卻是逼真的;又有些好像沒道理,想一想竟是有理有情的。」黛玉笑道:「這話有點意思了,但不知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?」
香菱笑道:「我看他《塞上》那首,裡面有一聯說:『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』。想想看,煙怎麼會是直的?太陽自然是圓的,這『直』字好像沒道理,『圓』字又好像太俗。可是合上書一想,倒像親眼見到這景色一樣。要說再找兩個字換掉這兩個,竟再也找不出來。還有『日落江湖白,潮來天地青』,這『白』『青』兩個字,好像也沒道理。想來必須這兩個字才能形容得盡,念在嘴裡,就像含著一個幾千斤重的橄欖似的。還有『渡頭餘落日,墟裡上孤煙』,這『餘』字和『上』字,真難為他怎麼想出來的!我們那年上京來,有一天傍晚把船停了,岸上沒有人,只有幾棵樹,遠遠的幾戶人家在做晚飯,那炊煙竟是青碧色的,一直連到雲裡。誰知我昨晚看了這兩句,倒像我又回到那個地方去了。」
(註:「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」出自王維〈使至塞上〉;「日落江湖白,潮來天地青」出自王維〈送邢桂州〉;「渡頭餘落日,墟裡上孤煙」出自王維〈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〉。香菱的體會極有見地:好詩的字眼看似「無理」,卻最能傳達真實的感受。「吃橄欖」比喻詩句耐人回味。)
正說著,寶玉和探春來了,都坐下聽她講詩。寶玉笑道:「既然這樣,也不用再看詩了。『會心處不在遠』,聽你說了這兩句,可見你已經得到其中的『三昧』了。」黛玉笑道:「你說她這『上孤煙』好,你還不知道這一句其實是套用了前人的。我給你看這一句,比這個更平淡自然。」說著,便把陶淵明的「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裡煙」翻出來,遞給香菱。香菱看了,點頭讚嘆,笑道:「原來『上』字是從『依依』兩個字上變化出來的!」
(註:「三昧」是佛教語,指事物的精要、訣竅。「曖曖遠人村,依依墟裡煙」出自陶淵明〈歸園田居〉其一,意為遠處村落朦朧隱約,村裡炊煙輕柔飄升。)
寶玉大笑道:「你已經懂了,不用再講了;再講下去,反倒學偏了。你就動手寫吧,一定是好的。」探春笑道:「明天我補一張請帖來,請你入詩社。」香菱說:「姑娘何苦打趣我?我不過是心裡羨慕,才學著玩玩罷了。」探春、黛玉都笑道:「誰不是玩?難道我們是認真做詩嗎?要說我們真成了詩人,出了這園子,人家牙都要笑掉了呢!」寶玉說:「這也算是自暴自棄了。前幾天我在外面跟清客相公們商量畫的事,他們聽說咱們起了詩社,求我把詩稿給他們看看,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。誰不是真心佩服?他們抄了拿去刻版了。」探春、黛玉忙問:「這是真話嗎?」寶玉笑道:「說謊的是那架上的鸚鵡!」黛玉、探春聽了,都說:「你真是胡鬧!先別說那算不上詩,就算是詩,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面去!」寶玉說:「這怕什麼?自古以來閨閣中的筆墨要是不傳出去,到如今也就沒人知道了。」
(註:舊時禮教認為閨閣女子的詩文不宜外傳,故黛玉、探春責怪寶玉。寶玉則認為女子才情正應流傳,可見他尊重女性的思想。)
說著,只見惜春打發入畫來請寶玉,寶玉才走了。香菱又硬要換杜甫的律詩,又央求黛玉、探春:「出個題目,讓我胡謅一首,謅好了拿來替我改改。」黛玉說:「昨晚的月亮最好,我正想謅一首,還沒謅成。你就做一首來。用十四寒的韻,你愛用哪幾個字都隨你。」
(註:「十四寒」是平水韻上平聲第十四部,包括寒、看、殘、乾、盤、欄、觀等字。)
香菱聽了,高興地拿著詩回來,又苦思一陣,做兩句詩;又捨不得杜詩,又讀兩首:這樣茶不思飯不想,坐也不是躺也不是。寶釵說:「何苦自尋煩惱?都是顰兒把你引的,我找她算賬去。你本來就呆頭呆腦的,再添上這個,越發弄成個呆子了!」香菱笑道:「好姑娘,別打擾我!」一面說,一面做好了一首,先給寶釵看。寶釵笑道:「這個不好,不是這樣做的。你別害臊,只管拿去給她看,看她怎麼說。」
香菱聽了,便拿著詩去找黛玉。黛玉一看,只見寫著:
月桂中天夜色寒,清光皎皎影團團。詩人助興常思玩,野客添愁不忍觀。 翡翠樓邊懸玉鏡,珍珠簾外掛冰盤。良宵何用燒銀燭?晴彩輝煌映畫欄。
白話解說:月亮高掛中天,夜色寒冷,清光皎潔,月影團團。詩人藉它助興,總想賞玩;漂泊的旅人看了反添愁緒,不忍多看。翡翠樓邊像懸著一面玉鏡,珍珠簾外像掛著一個冰盤。這樣美好的夜晚何必點燭?晴朗的月光已把彩繪的欄杆照得輝煌燦爛。
(註:這是香菱的第一首詠月詩。用的比喻「玉鏡」「冰盤」都是陳詞濫調,「月桂」「清光」「團團」也直白堆砌,所以黛玉說她「措詞不雅」。)
黛玉笑道:「意思倒是有,只是用詞不雅。都是因為你看的詩少,被它束縛住了。把這首丟開,再做一首,只管放開膽子去做。」
香菱聽了,默默地回來。越發連房門也不進了,只在池邊樹下,或坐在山石上出神,或蹲在地上摳泥土。來往的人都覺得奇怪。李紈、寶釵、探春、寶玉等人聽說了,都遠遠站在山坡上,看著她笑。只見她一會兒皺眉,一會兒又自己含笑。寶釵笑道:「這人一定是瘋了!昨晚嘟嘟噥噥,一直鬧到五更才睡下。沒過一頓飯的工夫,天就亮了,我就聽見她起來了,匆匆忙忙梳了頭,就去找顰兒。一會兒回來,呆了一整天,做了一首又不好,自然這會兒又在另做呢。」寶玉笑道:「這正是『地靈人傑』!老天生人,從不會白給人性情。我們成天嘆息:可惜她這麼個人竟俗了!誰知到底有今天!可見天地最公平。」寶釵聽了,笑道:「你要是能像她這樣用心就好了,學什麼會學不成呢?」寶玉不回答。只見香菱興沖沖地又往黛玉那邊去了。
(註:寶玉向來不喜讀書應舉,寶釵常借機勸他上進;寶玉每逢此類話題便沉默或反感,這裡「寶玉不答」正是此意。香菱原名甄英蓮,本是鄉宦甄士隱的女兒,幼年被拐賣,寶玉說「天地至公」,是感嘆她身世飄零卻終究保有靈性。)
探春笑道:「咱們跟過去,看她做得有沒有意思。」說著,一起往瀟湘館來。只見黛玉正拿著詩跟她講解。大家便問黛玉她做得如何。黛玉說:「自然算是難為她了,只是還不好。這一首過於牽強,還得另做。」大家要過詩來看,只見寫的是:
非銀非水映窗寒,試看睛空護玉盤。淡淡梅花香欲染,絲絲柳帶露初乾。 只疑殘粉塗金砌,恍若輕霜抹玉欄。夢醒西樓人跡絕,餘容猶可隔簾看。
白話解說:不是白銀、也不是清水,卻冷冷地映在窗上;看那晴朗的天空護著一輪玉盤。淡淡的梅花香,彷彿要被月光染上;絲絲柳條上的露水剛剛被照乾。好像殘留的白粉塗在金色台階上,又彷彿薄霜抹在玉石欄杆上。從西樓夢中醒來,四下已無人跡,那殘餘的月影還能隔著簾子看見。
(註:原文「睛空」應為「晴空」,係底本字誤。這一首通篇都在寫月光照在各種東西上的樣子,卻沒寫到月亮本身,所以寶釵說「不像吟月」,倒像「吟月色」;黛玉說「過於穿鑿」,即刻意堆砌比喻。)
寶釵笑道:「不像是詠月了。在『月』字下面加個『色』字,倒還說得過去。你看句句倒像是在寫月色。——也罷了,本來詩就是從胡說開始的。再過幾天就好了。」
香菱自以為這首詩妙極了,聽她們這樣說,又掃了興,卻不肯罷手,便要再想。見姊妹們在說笑,便自己走到台階下的竹子前,挖空心思,耳朵不聽旁的,眼睛不看別的。一會兒,探春隔著窗子笑道:「菱姑娘,你閒閒吧。」香菱愣愣地答道:「『閒』字是十五刪韻的,錯了韻了。」大家聽了,不禁大笑起來。寶釵說:「真是著了詩魔了!都是顰兒引的她!」黛玉笑道:「聖人說『誨人不倦』,她又來問我,我哪有不說的道理?」
(註:香菱一心作詩,把探春叫她「歇歇」的「閒」字當成韻腳來考量:「閒」屬上平聲十五刪韻,不在十四寒韻內。這是全書著名的趣筆。「誨人不倦」出自《論語‧述而》。)
李紈笑道:「咱們拉她到四姑娘屋裡去,讓她看看畫,叫她清醒清醒才好。」說著,真的出來,拉她過了藕香榭,到了暖香塢。惜春正疲倦,歪在床上睡午覺,畫絹立在牆邊,用紗罩著。大家叫醒了惜春,揭開紗一看,十成才畫了三成。見畫上有幾個美人,便指著香菱說:「凡是會做詩的都要畫在上面,你快學吧。」說著,玩笑了一陣,各自散了。
(註:惜春奉賈母之命畫大觀園圖,見第四十二回。)
香菱滿心都在想詩,到了晚上,對著燈出了一會兒神,三更以後才上床躺下,兩眼睜得大大的,一直到五更,才迷迷糊糊睡著。
一會兒天亮了,寶釵醒來,聽了聽,她正睡得安穩,心想:「她翻騰了一夜,不知做成了沒有?這會兒累了,先別叫她。」正想著,只聽香菱在夢中笑道:「可是有了!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嗎?」寶釵聽了,又可嘆又好笑,連忙叫醒她,問她:「得了什麼?你這份誠心,都通了神仙了。詩學不成,倒要弄出病來呢!」一面說,一面梳洗了,和姊妹們往賈母那裡去了。
原來香菱苦心學詩,精神全部凝聚在上面,白天做不出來,忽然在夢中得了八句。梳洗完畢,便忙著寫出來,來到沁芳亭,只見李紈和眾姊妹剛從王夫人那裡回來,寶釵正在告訴她們香菱夢中做詩、說夢話的事。大家正笑著,抬頭見她來了,就都搶著要看詩。
要知後事如何,且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