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寶釵和湘雲商量好了,一夜無話。第二天,湘雲就請賈母等人賞桂花。賈母等人都說:「倒是她有興致,一定要去叨擾她這份雅興。」到了中午,賈母果然帶著王夫人、鳳姐,又請了薛姨媽等人進園子來。賈母問:「哪一處好?」王夫人說:「老太太喜歡哪裡,就在哪裡。」鳳姐說:「藕香榭已經擺好了。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得正好,河裡的水又碧綠清澈,坐在河中間的亭子上,不是很敞亮嗎?看看水,眼睛也清亮。」賈母聽了說:「很好。」說著,帶著大家往藕香榭來。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子中央,四面有窗,左右有迴廊,也是跨著水、連著山,後面又有曲折的橋。大家上了竹橋,鳳姐忙上前扶著賈母,嘴裡說:「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,不要緊,這竹橋本來就是咯吱咯吱響的。」
一會兒進了榭中,只見欄杆外另外放著兩張竹桌,一張上面擺著杯筷酒具,一張上面擺著茶筅、茶具和各色茶碗碟子。那邊有兩三個丫頭搧著風爐煮茶,這邊另有幾個丫頭也搧著風爐燙酒。賈母忙笑著問:「這茶想得很周到,而且地方和東西都乾淨。」湘雲笑說:「這是寶姐姐幫我準備的。」賈母說:「我就說那孩子細心,什麼事都想得妥當。」一面說,一面又看見柱子上掛著黑漆嵌螺鈿的對聯,叫湘雲念。上面寫著:「芙蓉影破歸蘭槳,菱藕香深瀉竹橋。」
(註:對聯大意是:小船歸來,船槳劃破了水中的荷花倒影;菱角蓮藕的香氣濃郁,彷彿從竹橋上流瀉下來。)
賈母聽了,又抬頭看匾,回頭對薛姨媽說:「我小時候,家裡也有這麼一個亭子,叫什麼枕霞閣。我那時也像她們姊妹這麼大,跟幾個人天天去玩。誰知有一天一失腳掉了下去,差點淹死,好不容易救上來,到底被木釘把頭碰破了。現在我鬢角上那個指頭頂兒大的坑,就是那次碰破的。大家都怕我泡了水、吹了風,說不得了,誰知竟然好了。」鳳姐不等別人開口,先笑說:「那時要是活不成,現在這麼大的福氣叫誰來享?可見老祖宗從小福壽就不小,神差鬼使碰出那個坑兒來,好盛福壽啊!壽星老兒頭上原本就有個坑,因為萬福萬壽裝得太滿了,所以反倒凸出來了!」話還沒說完,賈母和大家都笑得直不起腰來。賈母笑說:「這猴兒被慣得不得了了,拿我也取笑起來了!恨得我要撕你那張油嘴!」鳳姐說:「等一下吃螃蟹,怕寒氣存在心裡,逗老祖宗笑一笑,就是高興多吃兩個也不妨事了。」賈母笑說:「明天叫你白天黑夜都跟著我,我倒可以常常笑一笑,也不許你回屋裡去。」王夫人笑說:「老太太因為喜歡她,才把她慣成這樣。還這麼說,她以後越發沒規矩了。」賈母笑說:「我倒喜歡她這樣。況且她又不是真的不知輕重的孩子。家裡沒外人,娘兒們本來就該說說笑笑,反正大禮不錯就好了,何必叫她們像神像鬼似的拘著呢?」
(註:壽星的畫像通常額頭高高隆起,鳳姐借此說笑。)
說著,大家一起進了亭子。上過茶,鳳姐忙著擺好杯筷。上首一桌:賈母、薛姨媽、寶釵、黛玉、寶玉;東邊一桌:湘雲、王夫人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;西邊靠門一張小桌,是給李紈和鳳姐的空位,兩人都不敢坐,只在賈母、王夫人兩桌旁伺候。鳳姐吩咐:「螃蟹不要一次拿太多,還放在蒸籠裡,先拿十個來,吃完再拿。」一面又要水洗了手,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,頭一份讓給薛姨媽。薛姨媽說:「我自己掰著吃才香甜,不用人讓。」鳳姐就奉給賈母,第二份給了寶玉。又說:「把酒燙得滾熱拿來。」又叫小丫頭們去拿用菊花葉、桂花蕊薰過的綠豆粉,預備洗手用。
(註:吃螃蟹後手有腥味,用香薰綠豆粉搓洗可以去腥。)
湘雲陪著吃了一個,就下座來招呼大家,又到外面叫人盛兩盤送給趙姨娘、周姨娘。又見鳳姐走過來說:「你不慣張羅這些,你吃你的去。我先替你張羅,等散了我再吃。」湘雲不肯,又叫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,請鴛鴦、琥珀、彩霞、彩雲、平兒去坐。鴛鴦對鳳姐笑說:「二奶奶在這裡伺候,我可吃去了。」鳳姐說:「你們只管去,都交給我就是了。」說著,湘雲仍回到座位上。鳳姐和李紈也隨便應景坐了一下。
鳳姐仍舊下來張羅,一會兒走到廊上。鴛鴦等人正吃得高興,見她來了,都站起來說:「奶奶又出來做什麼?讓我們也舒服一會兒。」鳳姐笑說:「鴛鴦丫頭越來越壞了!我替你當差,你倒不領情,還抱怨我。還不快倒一杯酒來給我喝!」鴛鴦笑著,忙斟了一杯送到鳳姐嘴邊,鳳姐一仰脖子喝了。琥珀、彩霞兩人也斟了一杯送到鳳姐嘴邊,鳳姐也喝了。平兒早剝了一殼蟹黃送過來。鳳姐說:「多倒些薑醋。」一下子也吃了,笑說:「你們坐著吃吧,我可走了。」鴛鴦笑說:「好不要臉!吃我們的東西!」鳳姐笑說:「你少跟我作怪!你知道嗎,你璉二爺看上你了,要跟老太太討你去做小老婆呢!」鴛鴦紅了臉,咂著嘴點頭說:「哎!這也是做奶奶的人說得出來的話!我不拿這沾了腥的手抹你一臉,就不算數!」說著站起來就要抹。鳳姐說:「好姐姐!饒我這一回吧!」琥珀笑說:「鴛丫頭要是去了,平丫頭還饒得了她?你們看看,她沒吃兩個螃蟹,倒喝了一碟子醋了!」
(註:琥珀拿「喝醋」打趣平兒吃醋。平兒是賈璉的妾。這段是鳳姐和丫鬟們之間的玩笑話。第四十六回賈赦果然想討鴛鴦做妾,被鴛鴦拒絕,這裡已先埋下伏筆。)
平兒手裡正剝著一隻滿是蟹黃的螃蟹,聽琥珀這樣取笑她,就拿著螃蟹往琥珀臉上抹,嘴裡笑罵:「我把你這個嚼舌根的小蹄子!」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,平兒撲了個空,往前一衝,正好抹在鳳姐臉上。鳳姐正在跟鴛鴦說笑,冷不防嚇了一跳,「哎喲」一聲。大家忍不住都哈哈大笑。鳳姐也忍不住笑罵:「死娼婦!吃昏了眼了!亂抹你娘的!」平兒忙趕過來替她擦了,親自去端水。鴛鴦說:「阿彌陀佛!這才是現世報呢!」
賈母那邊聽見了,一連聲地問:「看見什麼了,這麼樂?告訴我們也笑笑。」鴛鴦等人忙高聲笑著回答:「二奶奶來搶螃蟹吃,平兒惱了,抹了她主子一臉蟹黃,主子奴才在打架呢。」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,也都笑起來。賈母笑說:「你們看她可憐見的,那些小腿、蟹臍,給她點吃吧。」鴛鴦等人笑著答應,高聲說:「這滿桌子的蟹腿,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。」鳳姐笑著洗了臉,走過來,又伺候賈母等人吃了一陣。
黛玉身體弱,不敢多吃,只吃了一點蟹鉗肉就下來了。賈母一會兒也不吃了。大家都洗了手,有的去看花,有的去玩水看魚,遊玩了一陣。王夫人對賈母說:「這裡風大,剛才又吃了螃蟹,老太太還是回屋裡歇歇吧。要是有興致,明天再來逛逛。」賈母聽了,笑說:「正是呢。我怕你們正在興頭上,我一走,又怕掃了你們的興;既然這麼說,我們就都走吧。」回頭囑咐湘雲:「別讓你寶哥哥多吃了。」湘雲答應著。又囑咐湘雲和寶釵兩人說:「你們兩個也別多吃了。那東西雖然好吃,卻不是什麼好東西,吃多了會肚子疼。」兩人忙答應著,送到園外,又回來,叫人把殘席收拾了重新擺。寶玉說:「也不用擺了,我們先作詩。把那張大圓桌放在中間,酒菜都放著,也不必規定座位,誰愛吃就去吃,大家隨意坐,豈不方便?」寶釵說:「這話很對。」湘雲說:「雖然這麼說,還有別人呢。」就又叫人另擺一桌,挑了熱螃蟹,請襲人、紫鵑、司棋、侍書、入畫、鶯兒、翠墨等人坐在一起。又在山坡桂樹下鋪了兩條花毯,叫伺候的婆子和小丫頭們也都坐下,只管隨意吃喝,等要使喚時再來。
湘雲就拿出詩題,用針別在牆上。大家看了,都說新奇,只怕作不出來。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因說了一番。寶玉說:「這才是正理,我也最不喜歡限韻。」黛玉因為不太喝酒,又不吃螃蟹,就叫人搬來一個繡墩,靠著欄杆坐著,拿著釣竿釣魚。寶釵手裡拿著一枝桂花,玩了一會兒,俯身在窗檻上,掐下桂花蕊丟在水面,引得游魚浮上來啄食。湘雲出了一會兒神,又招呼一下襲人等人,又叫山坡下的人只管盡量吃。探春和李紈、惜春正站在垂柳蔭下看鷗鷺。迎春卻獨自在花蔭下,拿著一根針穿茉莉花。寶玉一會兒看看黛玉釣魚,一會兒又靠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,一會兒又去看襲人她們吃螃蟹,自己也陪她們喝兩口酒,襲人又剝了一殼蟹肉給他吃。
黛玉放下釣竿,走到座位上,拿起那把烏銀梅花自斟壺,挑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。丫頭看見了,知道她要喝酒,忙走上來斟。黛玉說:「你們只管吃去,讓我自己斟才有趣。」說著斟了半杯,一看卻是黃酒,就說:「我吃了一點螃蟹,覺得心口有點疼,要熱熱地喝一口燒酒才好。」寶玉忙接口說:「有燒酒。」就叫人把用合歡花浸泡的酒燙一壺來。
(註:螃蟹性寒,所以要喝燒酒驅寒。)
黛玉也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寶釵也走過來,另拿了一隻杯子,也喝了一口放下,就蘸了筆走到牆邊,把第一個題目〈憶菊〉勾了,下面又加注一個「蘅」字。寶玉忙說:「好姐姐!第二個我已經有四句了,你讓我作吧!」寶釵笑說:「我好不容易作了一首,你就急成這樣。」黛玉也不說話,接過筆來,把第八個〈問菊〉勾了,接著又把第十一個〈菊夢〉也勾了,也注上一個「瀟」字。寶玉也拿起筆來,把第二個〈訪菊〉勾了,注上一個「怡」字。探春起身看著說:「竟然沒人作〈簪菊〉,讓我來作。」又指著寶玉笑說:「剛才才宣布過,總不許帶出閨閣的字眼來,你可要留神。」說著,只見湘雲走來,把第四、第五個〈對菊〉〈供菊〉一連兩個都勾了,也注上一個「湘」字。探春說:「你也該起個號。」湘雲笑說:「我們家現在雖然有幾處軒館,可我又不住在那裡,借來用也沒意思。」寶釵笑說:「剛才老太太說,你們家也有一個水亭叫枕霞閣,難道不是你的?現在雖然沒了,你到底是舊主人。」大家都說:「有理。」寶玉不等湘雲動手,就替她把「湘」字抹了,改成一個「霞」字。
(註:所以湘雲的詩號是「枕霞舊友」。探春提醒寶玉「不許帶出閨閣字樣」,是因為寶玉作詩常愛寫脂粉閨閣。)
不到一頓飯的工夫,十二個題目都作完了,各自謄好,都交給迎春。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紙,一起抄錄出來,每首下面注明作者的別號。李紈等人從頭看下去:
憶菊 蘅蕪君(寶釵)
悵望西風抱悶思,蓼紅葦白斷腸時。空籬舊圃秋無跡,冷月清霜夢有知。 念念心隨歸雁遠,寥寥坐聽晚砧遲。誰憐我為黃花瘦?慰語重陽會有期。
白話解說:惆悵地望著西風,滿懷愁悶的思緒;紅蓼白蘆,正是令人斷腸的時節。空空的籬笆、舊日的花圃,秋天裡不見菊花的蹤跡;冷月清霜之中,只有夢裡知道它的模樣。我的心念念不忘,跟著南歸的大雁飛向遠方;寂寞地坐著,聽著遲遲傳來的晚間搗衣聲。誰憐惜我為了菊花消瘦?只能安慰自己:到了重陽節,總會有相見的日子。
(註:「為黃花瘦」化用李清照詞「人比黃花瘦」。)
訪菊 怡紅公子(寶玉)
閑趁霜晴試一遊,酒杯藥盞莫淹留。霜前月下誰家種?檻外籬邊何處秋? 蠟屐遠來情得得,冷吟不盡興悠悠。黃花若解憐詩客,休負今朝掛杖頭。
白話解說:趁著霜後晴天閒來無事,出去走一走,別再被酒杯藥碗耽擱了。霜前月下的菊花是誰家種的?欄杆外、籬笆邊,哪裡有秋菊盛開?穿著木屐遠道而來,情意殷切;清冷地吟詩吟個不停,興致悠長。菊花要是懂得憐惜詩人,就別辜負我今天掛在拐杖頭上的酒錢。
(註:「蠟屐」用晉人阮孚愛木屐的典故;「掛杖頭」用晉人阮修把錢掛在拐杖頭上、走到酒店就買酒喝的典故。)
種菊 怡紅公子(寶玉)
攜鋤秋圃自移來,籬畔庭前處處栽。昨夜不期經雨活,今朝猶喜帶霜開。 冷吟秋色詩千首,醉酹寒香酒一杯。泉溉泥封勤護惜,好和井徑絕塵埃。
白話解說:扛著鋤頭到秋天的花圃親自移來,在籬笆旁、庭院前處處栽種。沒想到昨夜一場雨就讓它活了,今天更高興它帶著霜開了花。對著秋色清吟千首詩,醉中拿一杯酒祭這帶著寒香的花。用泉水澆灌、用泥土培護,殷勤愛惜,好讓它和這小院的小路一樣,遠離塵埃。
對菊 枕霞舊友(湘雲)
別圃移來貴比金,一叢淺淡一叢深。蕭疏籬畔科頭坐,清冷香中抱膝吟。 數去更無君傲世,看來惟有我知音。秋光荏苒休辜負,相對原宜惜寸陰。
白話解說:從別處花圃移來,珍貴得像黃金一樣,一叢顏色淺淡,一叢顏色深濃。我在稀疏的籬笆旁不戴帽子隨意坐著,在清冷的花香中抱著膝蓋吟詩。數來數去,再沒有比你更傲視世俗的了;看來看去,只有我是你的知音。秋光匆匆流逝,別辜負了,彼此相對,本該珍惜每一寸光陰。
(註:「科頭」是不戴帽子、披散頭髮,表示隨意不拘禮。)
供菊 枕霞舊友(湘雲)
彈琴酌酒喜堪儔,几案婷婷點綴幽。隔坐香分三徑露,拋書人對一枝秋。 霜清紙帳來新夢,圃冷斜陽憶舊遊。傲世也因同氣味,春風桃李未淹留。
白話解說:彈琴飲酒時,很高興有它作伴;它亭亭玉立在桌上,點綴出一片幽雅。隔著座位,也分得到園中小徑上帶露的花香;放下書本,人就對著這一枝秋色。霜氣清冷的紙帳裡,做了新的夢;花圃冷落、斜陽之下,想起往日的遊賞。我傲視世俗,也是因為和它氣味相投;春風裡的桃花李花,從來不曾讓我留戀。
(註:「三徑」用陶淵明〈歸去來辭〉「三徑就荒,松菊猶存」,指隱者的園子。)
詠菊 瀟湘妃子(黛玉)
無賴詩魔昏曉侵,繞籬欹石自沉音。毫端蘊秀臨霜寫,口角噙香對月吟。 滿紙自憐題素怨,片言誰解訴秋心?一從陶令評章後,千古高風說到今。
白話解說:無可奈何的詩興從早到晚纏著我,我繞著籬笆、靠著石頭,獨自低聲沉吟。筆尖蘊含著秀氣,對著寒霜書寫;嘴角含著花香,對著明月吟詠。滿紙都是自憐,寫下素淡的哀怨;這片言隻語,誰能理解我訴說的秋心?自從陶淵明品題菊花之後,菊花的高風亮節就一直被人傳頌到今天。
(註:陶淵明愛菊,有「採菊東籬下」之句,後世以菊為隱逸高潔的象徵。)
畫菊 蘅蕪君(寶釵)
詩餘戲筆不知狂,豈是丹青費較量?聚葉潑成千點墨,攢花染出幾痕霜。 淡濃神會風前影,跳脫秋生腕底香。莫認東籬閒採掇,粘屏聊以慰重陽。
白話解說:作詩之餘隨手戲筆,不知自己有多狂放,哪裡是費心去計較畫技?聚起葉子,潑出千點墨痕;攢聚花朵,染出幾道霜色。濃淡之間,領會了風中花影的神韻;筆勢靈動,秋意彷彿從手腕底下生出香氣。別把它當成東籬下隨手採來的真花,貼在屏風上,姑且用來慰藉重陽佳節。
問菊 瀟湘妃子(黛玉)
欲訊秋情眾莫知,喃喃負手叩東籬:孤標傲世偕誰隱?一樣開花為底遲? 圃露庭霜何寂寞?雁歸蛩病可相思?莫言舉世無談者,解語何妨話片時?
白話解說:想問問秋天的心情,眾人都不知道,我只好背著手,喃喃地去叩問東籬的菊花:你孤高傲世,和誰一起隱居?同樣是開花,為什麼偏偏開得這麼晚?園中的露水、庭前的寒霜,你是多麼寂寞?大雁南歸、蟋蟀病弱的時候,你可也會想念?不要說世上沒有可以談心的人,你要是能懂人話,何妨跟我說上片刻?
(註:這首詩一連串發問,正寫出黛玉孤高寂寞的心境,李紈評為第二。)
簪菊 蕉下客(探春)
瓶供籬栽日日忙,折來休認鏡中粧。長安公子因花癖,彭澤先生是酒狂。 短鬢冷沾三徑露,葛巾香染九秋霜。高情不入時人眼,拍手憑他笑路旁。
白話解說:插瓶供養、籬下栽種,天天忙著它;折下來插在頭上,可別當成是對鏡梳妝的打扮。像長安的杜牧那樣有愛花的癖好,像彭澤令陶淵明那樣是個酒狂。短短的鬢髮上,冷冷地沾著園中小徑的露水;葛布頭巾上,香香地染著深秋的寒霜。這份高雅的情趣,不合時人的眼光,就隨他們在路旁拍手嘲笑吧。
(註:「長安公子」指唐代杜牧,有「塵世難逢開口笑,菊花須插滿頭歸」之句;「彭澤先生」指陶淵明,曾任彭澤令。「拍手笑路旁」化用李白「襄陽小兒齊拍手,攔街爭唱白銅鞮」。)
菊影 枕霞舊友(湘雲)
秋光疊疊復重重,潛度偷移三徑中。窗隔疏燈描遠近,籬篩破月鎖玲瓏。 寒芳留照魂應駐,霜印傳神夢也空。珍重暗香休踏碎,憑誰醉眼認朦朧?
白話解說:秋光層層疊疊,菊影在園中小徑上悄悄地移動。隔著窗子,稀疏的燈光描出遠近的花影;籬笆篩過殘月,把玲瓏的花影鎖住。寒花留下了身影,它的魂魄應該也駐留在這裡;霜上印下的影子傳神極了,卻像夢一樣終歸是空。要珍惜這暗香浮動的花影,別把它踏碎了;不然還有誰能用醉眼,去辨認這朦朧的影子呢?
菊夢 瀟湘妃子(黛玉)
籬畔秋酣一覺清,和雲伴月不分明。登仙非慕莊生蝶,憶舊還尋陶令盟。 睡去依依隨雁斷,驚迴故故惱蛩鳴。醒時幽怨同誰訴?衰草寒煙無限情!
白話解說:在籬笆旁酣睡在秋光裡,一覺睡得清爽;夢中和雲相伴、與月為伴,朦朧不清。夢裡成仙,並不是羨慕莊子化為蝴蝶;只是懷念舊日,還要去尋找與陶淵明的盟約。睡去時依依不捨,跟著大雁飛去,直到看不見;卻偏偏被蟋蟀的叫聲驚醒,好不惱人。醒來後滿腹幽怨,向誰訴說?只有衰草寒煙,含著無限情意!
(註:「莊生蝶」指莊周夢蝶。李紈評此首為第三。)
殘菊 蕉下客(探春)
露凝霜重漸傾欹,宴賞纔過小雪時。蒂有餘香金淡泊,枝無全葉翠離披。 半床落月蛩聲切,萬裡寒雲雁陣遲。明歲秋分知再會,暫時分手莫相思!
白話解說:露水凝結、寒霜濃重,菊花漸漸歪倒了;賞菊的宴會才剛過,已是小雪時節。花蒂上還留著餘香,金黃色已經黯淡;枝上的葉子殘缺不全,翠綠也零落了。落月照在半張床上,蟋蟀叫得淒切;萬里寒雲之中,雁陣遲遲飛過。明年秋分時節,知道我們還會再見,暫時分手,不要太過相思!
(註:「明歲秋分知再會,暫時分手莫相思」常被認為暗示探春日後遠嫁。)
大家看一首讚一首,彼此稱讚不絕。李紈笑說:「等我來公平評一評。整體看來,各人有各人的好句子。今天公評:〈詠菊〉第一,〈問菊〉第二,〈菊夢〉第三。題目新、詩也新,立意更新,只好推瀟湘妃子為魁首了。然後是〈簪菊〉〈對菊〉〈供菊〉〈畫菊〉〈憶菊〉依次排下去。」
(註:前三名都是黛玉所作,回目「林瀟湘魁奪菊花詩」即指此。)
寶玉聽了,高興得拍手叫道:「對極了!公平極了!」黛玉說:「我那幾首也不好,到底失於纖巧了些。」李紈說:「巧得好,不露堆砌生硬的痕跡。」黛玉說:「依我看,最好的一句是『圃冷斜陽憶舊遊』,這句是從背面落筆。『拋書人對一枝秋』已經妙極了,把供菊說盡了,再沒地方可說,所以又翻回去,想到還沒折、還沒供之前的情景,意思深遠!」李紈笑說:「雖然這麼說,你的『口角噙香』一句,也比得過它。」探春又說:「到底要算蘅蕪君沉穩。『秋無跡』『夢有知』,把一個『憶』字完全烘托出來了。」寶釵笑說:「你的『短鬢冷沾』『葛巾香染』,也把『簪菊』形容得一點縫隙都沒有。」湘雲笑說:「『偕誰隱』『為底遲』,真是把菊花問得無言以對。」李紈笑說:「照這麼說,像『科頭坐』『抱膝吟』,竟是一時一刻也捨不得離開菊花,菊花要是有知,恐怕還嫌煩呢!」說得大家都笑了。
(註:「背面傅粉」是畫論用語,指不直接畫正面,而從背面著色襯托。)
寶玉笑說:「這一場我又落榜了!難道『誰家種』『何處秋』『蠟屐遠來』『冷吟不盡』,這些都不算『訪』嗎?『昨夜雨』『今朝霜』,都不算『種』嗎?只恨比不上『口角噙香對月吟』『清冷香中抱膝吟』『短鬢』『葛巾』『金淡泊』『翠離披』『秋無跡』『夢有知』這幾句罷了。」又說:「明天有空,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。」李紈說:「你的也好,只是不如這幾句新穎雅致就是了。」大家又評了一回,又叫人拿熱螃蟹來,就在大圓桌上吃了一陣。
寶玉笑說:「今天持蟹鉗、賞桂花,也不可以沒有詩。我已經吟成了,誰還敢作?」說著,忙洗了手,提筆寫出來。大家看是:
螃蟹詠 寶玉
持螯更喜桂陰涼,潑醋擂薑興欲狂。饕餮王孫應有酒,橫行公子竟無腸! 臍間積冷饞忘忌,指上沾腥洗尚香。原為世人美口腹,坡仙曾笑一生忙。
白話解說:拿著蟹鉗,更高興有桂樹的涼蔭;澆上醋、搗碎薑,興致高得要發狂。貪吃的王孫公子,自然要有酒相配;那橫行霸道的「公子」,竟然是沒有腸子的!明知蟹臍性寒,嘴饞了也顧不得禁忌;手指上沾了腥味,洗過了還留著香氣。原來牠活著就是為了讓世人滿足口腹,難怪蘇東坡曾笑自己一生為了吃而奔忙。
(註:「無腸公子」是螃蟹的別稱。「坡仙」指蘇東坡,有「自笑平生為口忙」之句。)
黛玉笑說:「這樣的詩,要一百首也作得出來。」寶玉笑說:「你現在才思已經用盡了,不說自己作不出,還來貶低別人!」黛玉聽了,也不回答,略一仰頭低吟,提起筆來一揮,已經作好一首。大家看是:
螃蟹詠 黛玉
鐵甲長戈死未忘,堆盤色相喜先嘗。螯封嫩玉雙雙滿,殼凸紅脂塊塊香。 多肉更憐卿八足,助情誰勸我千觴?對茲佳品酬佳節,桂拂清風菊帶霜。
白話解說:穿著鐵甲、拿著長戈,死了還不忘這副威風;堆在盤裡的模樣真誘人,高興地搶先嚐一嚐。兩隻大鉗裡,滿滿裹著嫩玉般的白肉;鼓起的蟹殼下,一塊塊紅色蟹黃噴香。更憐愛你八隻腳上肉多;可有誰來勸我,為了助興喝上千杯?對著這樣的美味,來酬謝這美好的節日,桂花拂著清風,菊花帶著寒霜。
寶玉看了,正要喝彩,黛玉一把撕了,叫人燒掉,笑說:「我作的不如你的,我燒了吧。你那首很好,比剛才的菊花詩還好,你留著給人看看。」寶釵笑說:「我也勉強作了一首,未必好,寫出來讓大家取笑吧。」說著也寫了出來。大家看是:
螃蟹詠 寶釵
桂靄桐陰坐舉觴,長安涎口盼重陽。眼前道路無經緯,皮裡春秋空黑黃。
看到這裡,大家忍不住叫絕。寶玉說:「罵得痛快!我的詩也該燒了。」再看下面:
酒未滌腥還用菊,性防積冷定須薑。於今落釜成何益?月浦空餘禾黍香。
白話解說:在桂花的香霧、梧桐的濃蔭下,坐著舉杯飲酒;京城裡的人個個流著口水,盼著重陽節吃螃蟹。牠在眼前橫著走,不管路是直是橫;肚子裡的心機算計,只是一包黑黑黃黃的東西罷了。酒洗不淨的腥味,還要用菊花來去除;為了防牠性寒積冷,一定要配上生薑。如今掉進鍋裡,又有什麼用呢?月光下的水邊,只空留著稻黍的香氣。
(註:這首詩表面寫蟹,實際諷刺世上橫行霸道、滿肚子陰謀詭計的人,最後終究落得被煮的下場。「皮裡春秋」語帶雙關,既指蟹殼裡的蟹黃,也指人心裡暗藏的褒貶算計。回目「薛蘅蕪諷和螃蟹詠」即指此。)
大家看完,都說:「這才是吃螃蟹詩的絕唱!這些小題目,原本就要寄寓大意思,才算是大才。只是諷刺世人太狠毒了些。」說著,只見平兒又進園子來了。
不知道她來做什麼,請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