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史湘雲回家以後,寶玉等人照舊只是在園子裡遊玩吟詠,不提。
且說賈政自從元妃省親之後,做官更加勤勉謹慎,希望報答皇恩。皇上見他人品端正、官聲清廉,雖然不是科舉出身,卻是世代讀書人家,就特地派他去做學差,無非也是要選拔真正的人才。賈政只好奉旨,選定八月二十日動身。這天拜別了祠堂和賈母,便啟程走了。寶玉等人怎樣送行,以及賈政出差在外的種種事情,不及細說。
(註:「學差」即學政,朝廷派到各省主持考試、督導教育的官。)
單說寶玉自從賈政走後,每天在園子裡任性遊蕩,真是虛度光陰、白白過日子。這天他覺得很無聊,就到賈母、王夫人那裡混了一會兒,又回到園子裡。剛換了衣服,只見翠墨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張花箋送給他看。寶玉說:「我竟忘了,正要去看三妹妹,你來得正好。她好些了嗎?」翠墨說:「姑娘好了,今天也不吃藥了,不過是受了點涼。」
(註:翠墨是探春的丫鬟。)
寶玉聽了,就打開花箋來看,上面寫著:
妹探謹啟二兄文几:前夕新霽,月色如洗,因惜清景難逢,未忍就臥,漏已三轉,猶徘徊桐檻之下,竟為風露所欺,致獲採薪之患。昨親勞撫囑,已復遣侍兒問切,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蹟見賜,抑何惠愛之深耶?今因伏几處默,忽思歷來古人處名攻利奪之場,猶置些山滴水之區,遠招近揖,投轄攀轅,務結二三同志,盤桓其中,或豎詞壇,或開吟社:雖因一時之偶興,每成千古之佳談。妹雖不才,幸叨陪泉石之間,兼慕薛林雅調。風庭月榭,惜未讌集詩人;帘杏溪桃,或可醉飛吟盞。孰謂雄才蓮社,獨許鬚眉。不教雅會東山,讓余脂粉耶?若蒙造雪而來,敢請掃花以俟。謹啟。
白話:妹妹探春恭敬地寫信給二哥:前天晚上雨後初晴,月色明亮如洗,我捨不得這難得的清景,不忍去睡,到了三更還在梧桐樹旁的欄杆下徘徊,竟被風露所侵,生了小病。昨天勞你親自來看望叮囑,又派丫鬟來問候,還送了新鮮荔枝和顏真卿的字帖給我,這是多深的關愛啊!今天我伏在桌前默想,忽然想到古時候的人,就算身在追名逐利的地方,也還會安排一小塊山水之地,邀請遠近朋友,熱情挽留,一定要結交兩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在那裡流連,或是設立詞壇,或是開辦詩社;雖然只是一時興起,卻常常成為流傳千古的佳話。妹妹雖然沒什麼才學,幸而有機會住在這園林山水之間,又仰慕寶姐姐、林姐姐的詩才。可惜在那些清風明月的庭院亭榭裡,還沒聚集過詩人;在杏花酒旗、溪畔桃花之間,或許可以邊飲酒邊吟詩。誰說只有男子才能像東晉蓮社那樣雅集?難道東山那樣的風雅聚會,就不肯讓給我們女子嗎?如果二哥肯像王子猷雪夜訪友那樣前來,我願意掃淨落花恭候。謹此敬啟。
(註:「採薪之患」是生病的謙詞。「真卿墨蹟」指顏真卿的書法。「蓮社」指東晉慧遠在廬山結的白蓮社;「東山」指謝安在東山的雅集;「造雪而來」用王子猷雪夜乘舟訪戴逵的典故。)
寶玉看了,高興得拍手笑道:「還是三妹妹高雅!我這就去商量。」一面說一面就走,翠墨跟在後面。剛走到沁芳亭,只見園子後門當班的婆子手裡拿著一張字帖走來,見了寶玉,就迎上去說:「芸哥兒來請安,在後門等著呢。這是他叫我送來的。」寶玉打開一看,上面寫著:
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。男思自蒙天恩,認於膝下,日夜思一孝順,竟無可孝順之處。前因買辦花草,上托大人洪福,竟認得許多花兒匠,並認得許多名園。前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,不可多得,故變盡方法,只弄得兩盆。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,便留下賞玩。因天氣暑熱,恐園中姑娘們防礙不便,故不敢面見,謹奉書恭啟,並叩台安。男芸跪書。
白話:不肖兒子賈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。兒子自從承蒙恩典,被您認作兒子,日夜都想盡一點孝心,卻總找不到可以孝順的地方。前些時候因為採買花草,託大人的福,認識了許多花匠,也認識了許多有名的園子。前幾天忽然看見一種白海棠,非常難得,所以想盡辦法,只弄到兩盆。大人如果把兒子當親生兒子一樣看待,就請留下賞玩。因為天氣炎熱,怕園中的姑娘們不方便,所以不敢當面拜見,謹此寫信恭敬稟告,並叩請安好。兒子賈芸跪寫。
(註:賈芸是賈府遠房子弟,年紀比寶玉大。第二十四回寶玉隨口說他「倒像我的兒子」,賈芸便順勢認了寶玉做「父親」,好攀附謀差事。這封信寫得卑躬屈膝,作者有諷刺意味。)
寶玉看了,笑著問:「他一個人來的?還有什麼人?」婆子說:「還有兩盆花。」寶玉說:「你出去告訴他,我知道了,難為他想著。你就把花送到我屋裡去吧。」一面說,一面和翠墨往秋爽齋來。只見寶釵、黛玉、迎春、惜春都已經在那裡了。
大家見他進來,都大笑說:「又來了一個!」探春笑說:「我不算俗吧,偶然起了個念頭,寫了幾張帖子試一試,誰知一請都到了。」寶玉笑說:「可惜晚了!早就該起個詩社的。」黛玉說:「現在還不算晚,也沒什麼可惜的;只是你們只管起社,可別算上我,我是不敢的。」迎春笑說:「你不敢,還有誰敢呢?」寶玉說:「這是一件正經大事,大家要打起精神來,別你推我讓的。各人有什麼主意,只管說出來,大家評論。寶姐姐也出個主意,林妹妹也說句話。」寶釵說:「你急什麼?人還沒到齊呢。」一句話還沒說完,李紈也來了,一進門就笑說:「雅得很啊,要起詩社!我自己推舉自己來主持。今年春天我本來就有這個意思,想了想,我又不會作詩,瞎鬧什麼!所以就忘了,沒有說。既然三妹妹有興致,我就幫著你把它辦起來。」
黛玉說:「既然一定要起詩社,我們就都是詩翁了,先把這些『姐妹叔嫂』的稱呼改掉才不俗。」李紈說:「很對。何不各起一個別號,彼此稱呼,倒雅致?我就定了『稻香老農』,再沒人跟我搶的。」探春笑說:「我就叫『秋爽居士』吧。」寶玉說:「『居士』『主人』這類的,到底不雅,又累贅。這裡梧桐芭蕉多的是,用梧桐芭蕉起個號倒好。」探春笑說:「有了。我最愛芭蕉,就叫『蕉下客』吧。」大家都說:「別致!有趣!」黛玉笑說:「你們快把她牽了來,燉了肉脯來下酒!」大家不懂。黛玉笑說:「莊子說過『蕉葉覆鹿』。她自稱『蕉下客』,可不就是一頭鹿嗎?快做成鹿肉脯來!」
(註:李紈住稻香村,故號「稻香老農」。「蕉葉覆鹿」典出《列子》,說有人打死一頭鹿,用蕉葉蓋起來藏好,後來卻忘了藏在哪裡。黛玉說成莊子是隨口而說。)
大家聽了,都笑起來。探春笑說:「你又拿巧話來罵人。你別急,我已經替你想好了一個最恰當的美號。」又對大家說:「當年娥皇、女英灑淚在竹子上,竹子就有了斑點,所以現在斑竹又叫湘妃竹。如今她住的是瀟湘館,又愛哭,將來她那些竹子想必也要變成斑竹的。以後都叫她『瀟湘妃子』就好了。」
(註:娥皇、女英是堯的兩個女兒,嫁給舜。舜死後,二人在湘江邊痛哭,淚灑竹上成斑,後投水而死,被稱為湘妃。)
大家聽了,都拍手叫好。黛玉低著頭,也不說話。李紈笑說:「我也早替薛大妹妹想了一個好的,也只有三個字。」大家忙問:「是什麼?」李紈說:「我封她為『蘅蕪君』,不知道你們覺得怎麼樣?」探春說:「這個封號很好。」
(註:寶釵住蘅蕪院。)
寶玉說:「那我呢?你們也替我想一個。」寶釵笑說:「你的號早就有了,『無事忙』三個字恰當得很。」李紈說:「你還是用你的舊號『絳洞花主』就好了。」寶玉笑說:「那是小時候做的事,還提它做什麼?」寶釵說:「還是我送你一個號吧。有一個最俗的號,卻對你最合適。天下難得的是富貴,又難得的是閒散,這兩樣很少能兼得,沒想到你卻兼有了,就叫你『富貴閒人』吧。」寶玉笑說:「承受不起!承受不起!還是隨你們亂叫吧。」黛玉說:「亂叫怎麼行?你既然住怡紅院,乾脆叫『怡紅公子』不好嗎?」大家說:「也好。」
李紈說:「二姑娘、四姑娘起個什麼號?」迎春說:「我們又不太會作詩,白起個號做什麼?」探春說:「雖然這樣,也該起一個才是。」寶釵說:「她住紫菱洲,就叫她『菱洲』;四丫頭住藕香榭,就叫她『藕榭』就是了。」
李紈說:「就這樣好。不過論年紀我最大,你們都要聽我的主意,包管說了大家都滿意。我們七個人起社,我和二姑娘、四姑娘都不會作詩,要把我們三個讓出去,我們三個人各管一件事。」探春笑說:「已經有了別號,還只管這樣稱呼,倒不如沒有了。以後叫錯了,也要立個罰約才好。」李紈說:「等詩社立定了,再定罰約。我那裡地方大,就在我那裡作社。我雖然不會作詩,只要這些詩人不嫌我俗,讓我做個東道主,我自然也就清雅起來了。還要推我做社長。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,一定要再請兩位副社長,就請菱洲、藕榭兩位學究來:一位出題限韻,一位抄錄監場。也不必規定我們三個人都不作,要是遇到容易一點的題目和韻腳,我們也隨便作一首。你們四個人卻是一定要作的。就這麼著辦起來;要是不依我,我也不敢跟著湊熱鬧了。」
迎春、惜春本來就懶得作詩,又有寶釵、黛玉在前面,聽了這話,正合心意,兩人都說:「很好。」探春等人也明白這個意思,見她們兩個心悅誠服,也不好勉強,只好答應了,笑說:「這話也就罷了,只是自己想想好笑:好好的,我起了個主意,反倒讓你們三個來管起我來了。」寶玉說:「既然這樣,我們就到稻香村去吧。」李紈說:「就你急。今天不過是商量一下,等我再請大家。」寶釵說:「也要議定幾天聚一次才好。」探春說:「要是聚得太多,又沒意思了。一個月只要兩三次就好。」寶釵說:「一個月只要兩次就夠了。訂好日期,風雨無阻。除了這兩天以外,要是有人興致高,願意多加一社,或是請到她那裡去,或是大家過來湊熱鬧,也可以,豈不是活潑有趣?」大家都說:「這個主意更好。」
探春說:「這本來是我起的頭,我應該先做一次東道主,才不辜負我這番興致。」李紈說:「既然這樣,明天你就先開第一社,不好嗎?」探春說:「明天不如今天,就是現在最好。你就出題,菱洲限韻,藕榭監場。」迎春說:「依我說,也不必讓一個人出題限韻,乾脆抓鬮最公道。」李紈說:「我剛才來的時候,看見有人抬進兩盆白海棠來,倒很好。你們何不就詠它呢?」迎春說:「花都還沒賞,就先作詩?」寶釵說:「不過是白海棠,又何必一定要看見了才作?古人的詩賦,也不過都是寄託情懷。要是一定要等見了才作,現在也就沒有這麼多詩了。」
迎春說:「這樣的話,我就來限韻了。」說著,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集,隨手一翻,翻到的是一首七言律詩,給大家看了,規定都作七言律詩。迎春合上詩集,又對一個小丫頭說:「你隨口說一個字來。」那丫頭正靠著門站著,就說了個「門」字。迎春笑說:「就用『門』字韻,屬於『十三元』韻部。第一個韻腳一定要用『門』字。」說著,又叫人拿韻牌匣子來,抽出「十三元」那一格,又叫那丫頭隨手拿四塊。那丫頭就拿了「盆」「魂」「痕」「昏」四塊來。
(註:作律詩要押韻,「十三元」是平水韻的一個韻部。這樣限定,等於規定每首詩的五個韻腳依次是門、盆、魂、痕、昏。)
寶玉說:「這『盆』『門』兩個字不好作啊。」侍書早已準備好四份紙筆,大家便各自悄悄構思起來。只有黛玉,一會兒撫弄梧桐,一會兒看看秋色,一會兒又和丫鬟們說笑。迎春又叫丫鬟點了一支「夢甜香」。原來這「夢甜香」只有三寸來長、燈草那麼粗,因為它燒得快,所以用它來限時。如果香燒完了詩還沒作成,就要受罰。
一會兒,探春先作好了,自己提筆寫出來,又修改了一番,遞給迎春,接著問寶釵:「蘅蕪君,你作好了嗎?」寶釵說:「有是有了,只是不好。」寶玉背著手在迴廊上走來走去,對黛玉說:「你聽,她們都作好了。」黛玉說:「你別管我。」寶玉又看見寶釵已經謄寫好了,就說:「不得了!香只剩一寸了,我才有四句!」又對黛玉說:「香要燒完了,你只管蹲在那潮濕地上做什麼?」黛玉也不理他。寶玉說:「我可顧不了你了,管它好壞,寫出來吧。」說著,走到桌前寫了。
李紈說:「我們要看詩了。要是看完了還不交卷,一定要罰的。」寶玉說:「稻香老農雖然不擅長作詩,卻擅長評詩,又最公道,你的評判我們都服氣。」大家點頭。於是先看探春的稿子,上面寫著:
詠白海棠 探春
斜陽寒草帶重門,苔翠盈鋪雨後盆。玉是精神難比潔,雪為肌骨易銷魂。 芳心一點嬌無力,倩影三更月有痕。莫道縞仙能羽化,多情伴我詠黃昏。
白話解說:夕陽、秋草映著重重院門,雨後的花盆裡鋪滿翠綠的青苔。這海棠以玉為精神,潔淨無可比擬;以雪為肌骨,嬌弱得令人銷魂。一點花心柔弱無力,三更時分,月光下映出它美麗的花影。不要說這白衣仙子會羽化飛去,她多情地陪著我在黃昏吟詠。
大家看了,稱讚了一番。又看寶釵的:
詠白海棠 寶釵
珍重芳姿晝掩門,自攜手甕灌苔盆。胭脂洗出秋階影,冰雪招來露砌魂。 淡極始知花更豔,愁多焉得玉無痕?欲償白帝宜清潔,不語婷婷日又昏。
白話解說:為了珍惜這美好的姿容,白天也關著門,親自提著水甕澆灌長著青苔的花盆。洗去了胭脂,秋天台階上留下素淨的花影;招來冰雪,成了露濕石階上的花魂。素淡到了極點,才知道這花反而更加豔麗;愁思太多,玉怎能沒有瑕痕?要報答秋神,就應保持清白;她亭亭玉立、默默不語,不知不覺天又黑了。
(註:「白帝」是掌管秋天的神。這首詩含蓄端莊,正合寶釵為人,「淡極始知花更豔」一句尤其常被引用。)
李紈笑說:「到底是蘅蕪君!」說著,又看寶玉的:
詠白海棠 寶玉
秋容淺淡映重門,七節攢成雪滿盆。出浴太真冰作影,捧心西子玉為魂。 曉風不散愁千點,宿雨還添淚一痕。獨倚畫欄如有意,清砧怨笛送黃昏。
白話解說:素淡的秋容映著重重院門,七節花枝攢聚,滿盆白花像雪一樣。它像剛出浴的楊貴妃,以冰為影;又像捧心的西施,以玉為魂。早晨的風吹不散千點愁緒,昨夜的雨又添了一道淚痕。它獨自倚著畫欄,像是含情脈脈,清冷的搗衣聲和哀怨的笛聲,送走了黃昏。
(註:「太真」是楊貴妃的道號,「捧心西子」指西施心痛時捧心皺眉的樣子。)
大家看了,寶玉說:「探春的好。」李紈終究推崇寶釵,說:「這首詩有身分。」又催黛玉。黛玉說:「你們都作好了?」說著,提筆一揮而就,丟給大家。李紈等人看她寫的是:「半卷湘簾半掩門,碾冰為土玉為盆。」看了這兩句,寶玉先喝起彩來,說:「這是從哪裡想出來的!」又看下面:「偷來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縷魂。」大家看了,也都忍不住叫好,說:「果然跟別人是不一樣的心思!」又看下面:
詠白海棠 黛玉
半卷湘簾半掩門,碾冰為土玉為盆。偷來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縷魂。 月窟仙人縫縞袂,秋閨怨女拭啼痕。嬌羞默默同誰訴?倦倚西風夜已昏。
白話解說:湘妃竹簾半捲,院門半掩,這海棠以碾碎的冰為土、以玉為盆。它偷來了梨花三分的潔白,借來了梅花一縷的清魂。它像月宮仙女縫製的白衣,又像秋夜閨中怨女擦拭的淚痕。那份嬌羞默默無言,能向誰訴說?只能疲倦地倚著西風,夜色已經深了。
(註:這首詩寫花也寫人,「秋閨怨女」「嬌羞默默同誰訴」都帶有黛玉自身孤寂身世的影子。)
大家看了,都說:「這首是最好的。」李紈說:「要論風流別致,自然是這首;要論含蓄渾厚,終究要讓蘅蕪君的稿子。」探春說:「這評得有道理。瀟湘妃子應該排第二。」李紈說:「怡紅公子是最後一名,你服不服?」寶玉說:「我那首本來就不好,這評得最公道。」又笑說:「只是蘅、瀟兩首的名次還要斟酌。」李紈說:「本來就是依我評,跟你們不相干。再有多說的,一定要罰。」
寶玉聽了,只好作罷。李紈說:「從今以後,我定每月初二、十六這兩天開社,出題、限韻都要聽我的。這中間你們誰有興致,只管另選日子補開,就算一個月天天開社,我也不管。只是到了初二、十六這兩天,一定要到我那裡去。」寶玉說:「到底要起個社名才是。」探春說:「太俗了不好,太新奇了、刁鑽古怪也不好。剛好是從海棠詩開始,就叫『海棠詩社』吧。雖然俗一點,因為真有這件事,也就不妨了。」說完,大家又商量了一陣,稍微吃了些酒和果子,才各自散去,有回家的,也有到賈母、王夫人那裡去的。當時無話。
且說襲人見寶玉看了字帖,就慌慌張張和翠墨走了,也不知道是什麼事。後來又見後門的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,襲人問是哪裡來的,婆子們就把前面的緣故說了。襲人聽了,就叫她們把花擺好,請她們在下房坐,自己走到屋裡,秤了六錢銀子包好,又拿了三百錢走來,都遞給那兩個婆子,說:「這銀子賞給那抬花的小子們,這錢你們拿去打酒喝吧。」
那兩個婆子站起來,眉開眼笑,千恩萬謝地不肯收;見襲人一定要給,才收下了。襲人又問:「後門外面可有當班的小廝?」婆子忙說:「每天有四個,是預備裡面差遣的。姑娘有什麼差事,我們去吩咐。」襲人笑說:「我有什麼差事?今天寶二爺要派人到小侯爺家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,正好你們來了,順便出去叫後門的小廝雇輛車來。回頭你們就到這裡來拿錢,不用叫他們到前面亂撞了。」婆子答應著去了。
(註:「小侯爺家」指史湘雲的叔叔家,史家世襲侯爵。)
襲人回到房中,要拿碟子裝東西給湘雲送去,卻見架子上放碟子的槽空著。回頭見晴雯、秋紋、麝月等人都在一起做針線,襲人問:「那個纏絲白瑪瑙碟子到哪裡去了?」大家見問,你看我、我看你,都想不起來。過了半天,晴雯笑說:「給三姑娘送荔枝去了,還沒拿回來呢。」襲人說:「家裡送東西用的器皿多得是,偏偏拿這個。」晴雯說:「我也這麼說,只是那碟子配上新鮮荔枝才好看。我送去,三姑娘也看見了,說好看,就連碟子一起留下,沒拿回來。你再看,那架子最上面的一對聯珠瓶也還沒收回來呢。」
秋紋笑說:「說起這瓶子,我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了。我們寶二爺說是孝心一動,就孝敬到十二分:那天看見園子裡的桂花,折了兩枝,本來是自己要插瓶的,忽然想起來說,這是自己園子裡新開的鮮花,不敢自己先賞玩,就巴巴地把那對瓶子拿下來,親自灌了水插好,叫個人拿著,親自送一瓶給老太太,又送一瓶給太太。誰知他孝心一動,連跟去的人都沾了福氣。那天正好是我拿去的,老太太見了,高興得不得了,見人就說:『到底是寶玉孝順我,連一枝花兒都想得到。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!』你們知道,老太太平日不太跟我說話,我有些不入她老人家的眼;那天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,說我可憐見的,生得單薄。這可是想都想不到的福氣!幾百錢是小事,難得的是這個體面!等到了太太那裡,太太正和二奶奶、趙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,找太太年輕時穿的鮮豔衣服,不知道要給哪一個。一看見花,連衣服也不找了,先看花。又有二奶奶在旁邊湊趣,誇寶二爺怎麼孝順、怎麼懂事,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。當著大家的面,太太臉上又增了光,堵住了眾人的嘴,太太越發高興了,就把現成的衣服賞了我兩件。衣服也是小事,反正年年都有,卻不像這次這麼有彩頭。」
晴雯笑說:「呸!好沒見過世面的小蹄子!那是把好的給了別人,挑剩下的才給你,你還當成有面子呢!」秋紋說:「不管是給誰剩下的,到底是太太的恩典。」晴雯說:「要是我,我就不要。要是給別人剩下的才給我,也就罷了;同樣是這屋裡的人,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?把好的給她,剩下的才給我,我寧可不要,就算衝撞了太太,我也不受這口氣!」秋紋忙問:「給了這屋裡的誰?我前幾天病了,回家去了,不知道是給誰的。好姐姐,告訴我吧。」晴雯說:「我告訴了你,難道你現在就退還給太太不成?」秋紋笑說:「胡說!我只是白聽了高興高興。就算是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,我也只領太太的恩典,別的不管。」大家聽了都笑說:「罵得巧!可不就是給了那隻西洋花點子哈巴狗了?」襲人笑說:「你們這些爛了嘴的!一有空就拿我取笑、耍嘴皮子!一個個不知道將來怎麼死呢。」秋紋笑說:「原來是姐姐得了?我實在不知道,給你賠個不是吧。」襲人笑說:「少輕狂了!你們誰去把碟子拿回來才是正經。」
(註:太太先把好衣服給了襲人,晴雯以「西洋花點子哈巴兒」暗罵襲人。這也呼應前一回王夫人私下抬舉襲人的事。)
麝月說:「那瓶子也該找空收回來了。老太太屋裡還好,太太屋裡人多手雜,別人還好,那位主兒的一夥人,見是我們這屋裡的東西,又要存壞心把它弄壞才罷休。太太又不太管這些,不如早點收回來才是正經。」晴雯聽了,就放下針線說:「這次該我去拿了。」秋紋說:「還是我去拿吧,你去拿你的碟子。」晴雯說:「我偏要去一回!有好事你們都得了,難道就不許我得一回嗎?」麝月笑說:「統共秋丫頭得了一回衣服,哪有今天又那麼巧,你也碰上太太找衣服?」晴雯冷笑說:「雖然碰不上衣服,說不定太太看我勤快,也從她的月錢裡每月分出二兩銀子給我,也說不定!」說著又笑說:「你們別跟我裝神弄鬼的,什麼事我不知道!」一面說,一面往外跑了。秋紋也跟她出來,自己到探春那裡把碟子拿回來了。
(註:「那個主兒」指趙姨娘。晴雯說「二兩銀子」,是在挖苦上一回王夫人私下每月撥二兩銀子給襲人的事。)
襲人把東西準備好,叫來本院一個姓宋的老媽媽,對她說:「你去好好梳洗一下,換上出門的衣服來,等一下派你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。」宋媽媽說:「姑娘只管交給我,有什麼話告訴我,我收拾好了就一起帶去。」
襲人聽了,就端過兩個小掐絲盒子來,先打開一個,裡面裝的是紅菱和雞頭米兩樣鮮果;又打開另一個,是一碟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。又說:「這都是今年我們園子裡新結的果子,寶二爺送來給姑娘嚐嚐。還有,前幾天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,姑娘就留著玩吧。這個絹包裡是姑娘前幾天叫我做的活計,姑娘別嫌粗糙,將就著用吧。替二爺問好,替我們請安就是了。」宋媽媽說:「寶二爺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要說,姑娘再去問問,回頭別又說忘了。」襲人就問秋紋:「剛才是在三姑娘那裡嗎?」秋紋說:「他們都在那裡商量起什麼詩社,又在作詩。想來沒什麼話了,你只管去吧。」宋媽媽聽了,就拿著東西,出去換衣服了。襲人又囑咐她:「你從後門走,有小廝和車在那裡等著。」宋媽媽走了,不提。
(註:「雞頭」即芡實。)
一會兒寶玉回來了,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,然後到屋裡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。襲人也把派宋媽媽給史湘雲送東西的事告訴寶玉。寶玉聽了,拍手說:「偏偏把她忘了!我總覺得心裡有件事,就是想不起來,多虧你提起來,正要請她來。這詩社要是少了她,還有什麼意思?」襲人勸說:「有什麼要緊?不過是玩意兒。她比不上你們自在,家裡又做不了主。告訴她,她想來又由不得她;要是不來,她又牽腸掛肚的,反倒讓她不好受。」寶玉說:「不要緊,我去回老太太,派人接她去。」正說著,宋媽媽已經回來了,說「辛苦了」,向襲人道勞,又說:「史姑娘問二爺在做什麼,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麼詩社作詩呢。史姑娘說,他們作詩,也不告訴她,急得不得了。」
寶玉聽了,轉身就往賈母那裡去,立刻逼著叫人去接。賈母說:「今天天晚了,明天一早再去。」寶玉只好作罷,回來悶悶不樂。第二天一大早,又到賈母那裡催著派人去接。直到下午,湘雲才來。寶玉這才放了心,一見面就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她,又要拿詩給她看。李紈等人說:「先別給她看,先告訴她韻腳。她來晚了,先罰她和詩。作得好,就請入社;作得不好,還要罰她做一次東道再說。」湘雲笑說:「你們忘了請我,我還要罰你們呢!就把韻拿來。我雖然不會,也只好勉強出醜。只要讓我入社,就算掃地焚香,我也情願。」大家見她這麼有趣,越發喜歡,都埋怨說:「昨天怎麼把她忘了呢!」就趕緊告訴她詩韻。
湘雲一心高興,等不及推敲修改,一面只管跟人說話,心裡早已和好了詩,隨手拿紙筆抄出來,先笑說:「我依韻和了兩首,好壞我都不知道,不過是應命罷了。」說著,遞給大家。大家說:「我們四首詩已經把意思想絕了,再多一首都作不出來,你倒作了兩首。哪有那麼多話可說?一定跟我們重複了!」一面說,一面看,只見那兩首詩寫著:
白海棠和韻 湘雲
其一
神仙昨日降都門,種得藍田玉一盆。自是霜娥偏愛冷,非關倩女欲離魂。 秋陰捧出何方雪,雨漬添來隔宿痕。卻喜詩人吟不倦,肯令寂寞度朝昏?
白話解說:昨天有位神仙降臨京城,種下一盆藍田美玉般的海棠。那是霜神青女天性偏愛清冷,並不是倩女想要魂魄離身。秋天的陰雲中捧出了不知哪裡來的雪,雨水浸潤又添了昨夜的痕跡。可喜的是詩人們吟詠不倦,哪肯讓它寂寞地度過早晚?
(註:「藍田玉」以藍田產美玉比喻白海棠。「霜娥」是掌霜雪的女神青女。「倩女離魂」是唐傳奇故事,女子張倩娘魂魄離體去追隨所愛之人。)
其二
蘅芷階通蘿薜門,也宜牆角也宜盆。花因喜潔難尋偶,人為悲秋易斷魂。 玉燭滴乾風裡淚,晶簾隔破月中痕。幽情欲向嫦娥訴,無那虛廊月色昏!
白話解說:長著香草的台階通往藤蘿掩映的門,這海棠種在牆角也好,種在盆裡也好。花因為愛清潔,難以找到相配的伴侶;人因為悲秋,容易黯然神傷。像白玉蠟燭在風中滴乾了淚,像水晶簾子隔斷了月下的花影。滿懷幽情想向嫦娥傾訴,無奈空蕩的長廊上月色昏暗!
大家看一句驚訝一句,看到哪裡讚到哪裡,都說:「這才不枉作了海棠詩!真該起海棠社了。」湘雲說:「明天先罰我做個東道,就讓我先邀一社,可以嗎?」大家說:「這就更妙了。」又把昨天的詩拿給她評論了一番。
到了晚上,寶釵把湘雲邀到蘅蕪院去住。湘雲在燈下盤算怎麼做東道、怎麼擬題目。寶釵聽她說了半天,都不妥當,就對她說:「既然開社,就要做東道。雖然是玩意兒,也要前後周全,既要自己方便,又不要得罪人,大家才有趣。你在家裡又做不了主,一個月總共那幾吊錢,你自己還不夠用;現在又做這種不要緊的事,你嬸娘聽見了,越發要抱怨你了。況且你就算把錢都拿出來做這個東道也不夠,難道為了這個回家去要嗎?還是在這裡要呢?」
一席話提醒了湘雲,她倒猶豫起來。寶釵說:「這件事我已經有主意了。我們當鋪裡有個夥計,他們田裡出的好螃蟹,前幾天送了幾隻來。現在這裡的人,從老太太起,連同上房的人,有一大半都愛吃螃蟹。前幾天姨媽還說要請老太太到園子裡賞桂花、吃螃蟹,因為有事還沒請。你現在先別提詩社,只說普通請客。等她們散了,我們有多少詩作不得?我跟我哥哥說,要他弄幾簍最肥最大的螃蟹來,再到鋪子裡拿幾罈好酒,再準備四五桌果碟,豈不是又省事、大家又熱鬧?」
湘雲聽了,心裡十分感激佩服,連聲稱讚:「想得真周到!」寶釵又笑說:「我是一片真心為你,你可別多心,以為我小看了你,那我們兩個就白好了。你要是不多心,我就叫他們去辦。」湘雲忙笑說:「好姐姐!你這麼說,倒不是真心待我了。我再怎麼糊塗,連好歹都不知道,還算是個人嗎?我要是不把姐姐當親姐姐看待,上回那些家裡的煩難事,我也不會全都告訴你了。」寶釵聽了,就叫一個婆子來:「出去跟大爺說,照前幾天那種大螃蟹要幾簍來,明天飯後要請老太太、姨媽賞桂花。你跟大爺說,好歹別忘了,我今天已經請了客了。」那婆子出去說明了,回來覆命,沒有別的話。
寶釵又對湘雲說:「詩題也別太新巧了。你看古人哪裡有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極險的韻?要是題目太新巧、韻太險,又作不出好詩來,反倒顯得小家子氣。作詩固然怕說陳腔濫調,但也不可過分求新求怪。最要緊的是立意要清新,用詞自然就不俗了。說到底,這也算不了什麼,紡紗織布、做針線才是我們女孩子的本分。一時有空,倒是讀幾章對身心有益的書,才是正經。」
湘雲只是答應著,又笑說:「我心裡想,昨天作了海棠詩,現在我想作菊花詩,怎麼樣?」寶釵說:「菊花倒也應景,只是前人作得太多了。」湘雲說:「我也是這樣想,怕落入俗套。」寶釵想了一想,說:「有了。現在以菊花為賓、以人為主,擬出幾個題目來,每個都用兩個字:一個虛字,一個實字。實字就用『菊』字,虛字就用通用的動作類字眼。這樣,既是詠菊,又是寫人事。前人雖然也有這樣作的,還不算太落俗套。寫景、詠物兩者兼顧,倒也新鮮大方。」湘雲笑說:「很好。只是不知道用什麼虛字才好?你先想一個給我聽聽。」
寶釵想了一想,笑說:「『菊夢』就好。」湘雲笑說:「果然好!我也有一個,『菊影』可以嗎?」寶釵說:「也還可以,只是也有人作過。要是題目多,這個也湊得上。我又有了一個。」湘雲說:「快說出來。」寶釵說:「『問菊』怎麼樣?」湘雲拍桌叫好,接著說:「我也有了,『訪菊』好不好?」寶釵也稱讚有趣,說:「乾脆擬出十個來,寫下來再說。」說著,兩人研墨蘸筆,湘雲寫,寶釵念,一會兒湊成了十個。
湘雲看了一遍,又笑說:「十個還不成套,乾脆湊成十二個就齊全了,也像人家的字畫冊頁一樣。」寶釵聽了,又想了兩個,一共湊成十二個,說:「既然這樣,乾脆再編出個先後次序來。」湘雲說:「更妙,簡直成了一本『菊譜』了。」
寶釵說:「開頭是〈憶菊〉。想念卻見不到,所以去尋訪,第二是〈訪菊〉。訪到了就種下,第三是〈種菊〉。種了以後開得茂盛,所以面對面欣賞,第四是〈對菊〉。對著它興致未盡,所以折來插瓶賞玩,第五是〈供菊〉。插了瓶卻不吟詩,也覺得菊花失了光彩,第六便是〈詠菊〉。既然寫進了詩詞,不可不用筆墨畫下來,第七便是〈畫菊〉。既然畫了菊,要是默默無言,終究不知道菊花有什麼妙處,忍不住要問,第八便是〈問菊〉。菊花要是能說話,讓人狂喜不已,就更想親近它,第九便是〈簪菊〉。這樣,人事雖然寫盡了,菊花還有可詠的地方:〈菊影〉〈菊夢〉兩首,接在第十、第十一。最後一首以〈殘菊〉總收前面各題的感懷。這樣,三秋的美景美事就都有了。」
(註:「簪菊」是把菊花插在頭上。)
湘雲照她說的把題目抄出來,又看了一遍,又問:「該限什麼韻?」寶釵說:「我生平最不喜歡限韻,明明有好詩,何苦被韻腳束縛?我們別學那小家子的作派,只出題,不限韻。本來就是為了大家偶然得了好句子取樂,並不是要拿這個來難倒人。」湘雲說:「這話很對。這樣的話,大家的詩自然還能更好一層。只是我們只有五個人,這十二個題目,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?」寶釵說:「那也太難為人了。把題目抄好,都要七言律詩,明天貼在牆上,她們看了,誰會哪一個就作哪一個。有能力的,十二首都作也可以;不行的,作一首也可以。以才高、作得快的為尊。要是十二首都已經有人作了,就不許再搶著作,罰他就是了。」湘雲說:「這樣也好。」兩人商量妥當,才熄燈睡覺。
要知道後事如何,請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