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賈璉聽鳳姐說有話要商量,就停下腳步問是什麼事。鳳姐說:「二十一號是薛妹妹的生日,你到底打算怎麼辦?」賈璉說:「我知道怎麼辦?你連多少大壽都辦過了,這會兒倒沒主意了?」鳳姐說:「大壽有一定的規矩;她這次生日,說大不大、說小不小,所以和你商量。」
賈璉聽了,低頭想了半天,說:「你真是糊塗了!現成就有例子可比,林妹妹就是例子。往年怎麼替林妹妹過生日,現在也照樣替薛妹妹過就是了。」
鳳姐聽了冷笑說:「難道我連這個也不知道?我也這麼想過。但昨天聽老太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,聽說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,雖然不算整壽,也算是快到及笄(女子十五歲成年)的年紀了。老太太說要替她過生日,自然和往年替林妹妹過的不同了。」
賈璉說:「這樣的話,就比林妹妹的多加一些。」鳳姐說:「我也是這麼想,所以來探你的口氣。我要是私自加了,你又怪我沒告訴你。」賈璉笑說:「算了算了,這種空頭人情我不領!你不來查我就夠了,我還怪你?」說著就走了。這就不提了。
再說湘雲住了兩天就要回去。賈母說:「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,看了戲再回去。」湘雲聽了,只好住下。又一面派人回家,把自己以前做的兩件針線活拿來,當作寶釵的生日禮物。
原來賈母自從寶釵來了,喜歡她穩重平和,正好碰上她來這裡過第一個生日,就自己拿出二十兩銀子,叫鳳姐來,交給她準備酒席和戲。
鳳姐湊趣笑說:「一位老祖宗替孩子們過生日,不管怎麼辦,誰還敢爭?又辦什麼酒席呢?既然高興、要熱鬧,就少不得自己花幾兩老庫裡的私房錢。這時候找出這發霉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,意思還要我們貼錢?真拿不出來也就罷了;金的、銀的、圓的、扁的,把箱子底都壓塌了,只會為難我們!老祖宗看看,誰不是您老人家的兒女?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著您老人家上五台山(成佛升天)不成?那些東西只留給他,我們雖然不配用,也別太苦了我們。這點錢夠買酒的?還是夠請戲的?」
說得滿屋人都笑起來。賈母也笑說:「你們聽聽這張嘴!我也算會說話的了,怎麼說不過這猴兒?——你婆婆都不敢跟我頂嘴,你倒跟我嘰嘰呱呱的!」鳳姐笑說:「我婆婆也一樣疼寶玉,我也沒地方訴冤,倒說我頂嘴!」說著又逗得賈母笑了一陣。賈母非常高興。
到了晚上,大家都在賈母面前。請安之後,娘兒們說笑時,賈母問寶釵愛聽什麼戲、愛吃什麼東西。寶釵深知賈母年紀大的人,喜歡熱鬧的戲、愛吃甜爛的食物,就都照賈母平常喜歡的說了一遍。賈母更加高興。第二天,先送去了衣服玩物。王夫人、鳳姐、黛玉等人也都各自送了禮,不必細說。
到了二十一號,賈母在內院搭了一個家常的小巧戲台,請了一班新出道的小戲班,崑腔、弋陽腔都會唱,就在賈母上房擺了幾桌家宴。沒有一個外客,只有薛姨媽、史湘雲、寶釵是客,其餘都是自家人。
這天早上,寶玉因為沒看到黛玉,就到她房裡去找,只見黛玉歪在炕上。寶玉笑說:「起來吃飯去,快開戲了。你愛聽哪一齣?我好去點。」黛玉冷笑說:「你既然這麼說,就特地請一班戲,挑我愛聽的唱給我聽,這會兒犯不著借別人的光來問我!」寶玉笑說:「這有什麼難的?明天就請一班來,也讓她們借我們的光。」一面說一面拉她起來,手拉手出去吃了飯。
點戲時,賈母先叫寶釵點。寶釵推讓了一番,沒辦法,只好點了一齣《西遊記》。賈母自然高興。又讓薛姨媽點。薛姨媽見寶釵點了,不肯再點。賈母就特地叫鳳姐點。鳳姐雖然有邢、王兩位夫人在前面,但因為是賈母的吩咐,不敢違背,而且知道賈母喜歡熱鬧、更喜歡插科打諢的戲,就先點了一齣《劉二當衣》。賈母果然更高興了。
然後叫黛玉點。黛玉又讓王夫人等先點。賈母說:「今天本來是我特地帶你們取樂的,我們只管我們的,別理她們。我巴巴地唱戲擺酒,是為她們嗎?她們白聽戲、白吃喝,已經便宜她們了,還讓她們點戲呢!」說得大家都笑了。黛玉這才點了一齣。然後寶玉、史湘雲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李紈等人都各自點了,按順序演出。
到上酒席時,賈母又叫寶釵點。寶釵點了一齣《山門》(即《魯智深醉鬧五台山》)。寶玉說:「你就只會點這種戲。」寶釵說:「你白聽了這幾年戲,哪裡知道這齣戲的排場和詞藻都好呢。」寶玉說:「我向來怕這種熱鬧戲。」
寶釵笑說:「要說這齣戲熱鬧,你就更不懂戲了!你過來,我告訴你:這齣戲是一套〔北點絳唇〕曲牌,鏗鏘頓挫,音律好就不用說了;詞藻裡有一支〔寄生草〕,極妙。你哪裡知道!」寶玉見她說得這麼好,就湊近央求:「好姐姐,念給我聽聽!」寶釵就念給他聽:
漫搵英雄淚,相離處士家。謝慈悲,剃度在蓮台下。沒緣法,轉眼分離乍。赤條條,來去無牽掛。那裡討煙蓑雨笠捲單行?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!
(白話:不必擦拭英雄的眼淚,就要離開這隱士的家了。感謝師父慈悲,讓我在蓮台下剃度出家。可惜沒有緣分,轉眼就要分離。光溜溜地來、光溜溜地去,一點牽掛都沒有。哪裡去找蓑衣斗笠、捲起行李獨自上路?就任憑我穿著草鞋、托著破缽,隨緣化齋吧!——這是魯智深被師父逐出五台山時唱的。)
寶玉聽了,高興得拍膝搖頭,讚不絕口,又稱讚寶釵什麼書都知道。黛玉把嘴一撇說:「安靜點看戲吧。還沒唱到《山門》,你就先『裝瘋』了。」(《裝瘋》也是一齣戲名,黛玉一語雙關。)說得湘雲也笑了。於是大家看戲,到晚上才散。
賈母很喜歡那個演小旦的和那個演小丑的,就叫人帶進來。仔細一看,更覺得可憐可愛,就問他們幾歲。那小旦才十一歲,小丑才九歲。大家嘆息了一陣。賈母叫人另外拿些肉和果子給他們兩個,又另外賞錢。
鳳姐笑說:「這孩子扮起來活像一個人,你們再看不出來。」寶釵心裡也知道,卻只點頭不說。寶玉也點了點頭,不敢說。湘雲就接口說:「我知道,是像林姐姐的模樣。」寶玉聽了,連忙瞅了湘雲一眼。大家聽了這話,留心細看,都笑起來說:「果然像她!」一會兒就散了。
(舊時戲子地位低賤,把千金小姐比作戲子是很失禮的事。)
晚上,湘雲就叫翠縷把衣包收拾好。翠縷說:「急什麼?等要走的時候再包也不遲。」湘雲說:「明天一早就走!還待在這裡做什麼?看人家的臉色!」
寶玉聽了這話,連忙走近說:「好妹妹,你錯怪我了。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,別人明明知道,也不肯說出來,都是怕她生氣。誰知你不小心就說出來了,她豈不生氣?我是怕你得罪了人,所以才使眼色。你這會兒生我的氣,豈不辜負了我?要是別人,就算她得罪了誰,又和我有什麼關係?」
湘雲甩開手說:「你那些花言巧語別對著我說!我本來就比不上你林妹妹!別人拿她取笑都可以,我說了就有錯。——我本來也不配和她說話:她是主子小姐,我是奴才丫頭嘛!」
寶玉急得說:「我倒是為了你反而落了不是。我要是有壞心,馬上化成灰,讓萬人用腳踩!」湘雲說:「大正月的,少信口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歪話。你要說,就說給那些小心眼、動不動就生氣、管得住你的人聽去。別叫我啐你!」說著進了賈母的裡間屋子,氣呼呼地躺下了。
寶玉沒趣,只好又來找黛玉。誰知剛進門,就被黛玉推出來,把門關上了。寶玉又不明白是什麼緣故,在窗外只低聲叫:「好妹妹,好妹妹!」黛玉總是不理他。寶玉悶悶地低頭不語。紫鵑知道原委,這時料想也勸不了。寶玉只呆呆地站著。
黛玉以為他回去了,就開了門,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裡。黛玉不好再關門。寶玉就跟進來問:「凡事都有個原因,說出來別人也不委屈。好好的就生氣,到底是為什麼?」
黛玉冷笑說:「問我呢!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我本來就是給你們取笑的?拿我比戲子,給大家取笑!」寶玉說:「我並沒有比你,也沒有笑你,為什麼生我的氣?」黛玉說:「你還要比?你還要笑?你不比不笑,比那些比了笑了的人還厲害呢!」
寶玉聽了,無話可辯。黛玉又說:「這還可以原諒。你為什麼又跟雲兒使眼色?這安的是什麼心?莫非是她和我玩,她就自輕自賤了?她是公侯家的小姐,我本來是平民家的丫頭,她和我玩,萬一我回了嘴,那不是她自討沒趣?你是這個意思不是?你倒是好心,只是那一位不領你的情,一樣生氣了。你又拿我做人情,倒說我小心眼、動不動就生氣。你又怕她得罪了我。——我生她的氣,和你有什麼關係?她得罪了我,又和你有什麼關係?」
寶玉聽了,才知道剛才和湘雲的私下談話,她也聽見了。仔細想想,自己本來是怕她們兩人生氣,所以在中間調停,沒想到自己反而兩邊都挨罵。正應了前幾天看的《南華經》裡說的:「巧者勞而智者憂;無能者無所求,蔬食而遨遊,泛若不繫之舟。」(靈巧的人勞碌,聰明的人憂愁;無能的人無所求,吃飽了到處遊蕩,像一條沒有繫住的船。)又說:「山木自寇,源泉自盜。」(山上的樹木因為有用而招來砍伐,泉水因為甘甜而被人汲取。)
因此越想越沒意思。再仔細想想:「現在不過這幾個人,我都應付不好,將來還能做什麼?……」想到這裡,也不辯解,自己轉身回房去了。
黛玉見他走了,知道他回頭想想覺得無趣、賭氣走的,一句話也沒說,自己不禁越發生氣,就說:「這一走,一輩子也別來了,也別說話!」
寶玉也不理她,竟然回去躺在床上,只是悶悶不樂。襲人雖然知道原委,卻不敢直說,只好用別的事來開解他,笑說:「今天聽了戲,又會引出好幾天的戲來。寶姑娘一定要回請的。」寶玉冷笑說:「她回不回請,跟我有什麼關係!」
襲人見這話不像平常,又笑說:「這是怎麼說?好好的,大正月裡,娘兒們姐兒們都歡歡喜喜的,你又怎麼這副樣子?」寶玉冷笑說:「她們娘兒們姐兒們,高不高興,也跟我無關!」
襲人笑說:「大家隨和些,你也隨和點,不好嗎?」寶玉說:「什麼大家彼此?她們有大家彼此,我只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!」說到這句,不禁流下淚來。襲人見這情形,不敢再說。
寶玉仔細想想這句話的意味,忍不住大哭起來,翻身站起來,走到桌邊,提筆當場寫了一首偈:
你證我證,心證意證。是無有證,斯可云證。無可云證,是立足境。
(白話:你要我證明、我要你證明,用心去證明、用情去證明。直到沒有什麼可以證明,才能說是真正證明了。到了無可證明的境界,才是可以立足的境界。——這是寶玉模仿禪宗偈語,意思是情愛之間互相要求證明心意,只會帶來煩惱;不再求證明,才能解脫。)
寫完,自己雖然覺得悟了,又怕別人看了不明白,就又填了一支〔寄生草〕寫在偈語後面。又念了一遍,自覺心裡沒有牽掛了,就上床睡了。
誰知黛玉見寶玉這次決然離去,就假借找襲人為由,來看看動靜。襲人回答:「已經睡了。」黛玉聽了就要回去。襲人笑說:「姑娘請等一下。有一張字條,你看看寫的是什麼話。」就把寶玉剛才寫的拿給黛玉看。黛玉看了,知道是寶玉一時感憤之作,不禁又好笑又可嘆,就對襲人說:「寫著玩的,沒什麼關係。」說完就拿回房去了。
第二天,黛玉和寶釵、湘雲一起看。寶釵念那支曲子:
無我原非你,從他不解伊。肆行無礙憑來去。茫茫著甚悲愁喜?紛紛說甚親疏密?從前碌碌卻因何?到如今,回頭試想真無趣!
(白話:沒有了我,本來也就沒有了你;隨她不理解我吧。自由自在、毫無牽掛地來來去去。茫茫人世,有什麼好悲傷、憂愁、歡喜的?紛紛擾擾,說什麼親近、疏遠、親密?從前忙忙碌碌是為了什麼?到現在回頭想想,真是沒意思!)
看完,又看那偈語,就笑說:「這是我的不是了,是我昨天一支曲子惹出他這些話來。這些道家禪宗的機鋒話頭,最能改變人的心性。他以後要是認真說起這些瘋話,存了這種念頭,豈不是從我這支曲子引起的?我成了罪魁禍首了!」說著就撕得粉碎,交給丫頭們,叫她們快燒掉。
黛玉笑說:「不該撕的。等我去問他。你們跟我來,保證叫他收起這份癡心。」
三人說著,過來見寶玉。黛玉先笑說:「寶玉,我問你:最珍貴的是寶,最堅硬的是玉,你有什麼珍貴?你有什麼堅硬?」寶玉竟然答不上來。兩人笑說:「這麼遲鈍,還參禪呢!」湘雲也拍手笑說:「寶哥哥輸了!」
黛玉又說:「你說『無可云證,是立足境』,固然好了,但依我看還不夠完善。我再加兩句:『無立足境,是方乾淨。』」(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了,才是真正的乾淨。)
寶釵說:「確實,這才是徹底的覺悟。當年禪宗南宗的六祖惠能,起初到韶州尋找師父,聽說五祖弘忍在黃梅,他就去當了伙房的和尚。五祖要找繼承衣缽的人,叫眾僧各寫一首偈。上座神秀說:『身是菩提樹,心如明鏡台。時時勤拂拭,莫使有塵埃。』惠能在廚房舂米,聽了說:『好是好,卻還沒有徹底了悟。』就自己念了一首偈:『菩提本非樹,明鏡亦非台。本來無一物,何處染塵埃?』五祖就把衣缽傳給了他。今天這偈語,也是一樣的意思。只是剛才這句機鋒問答,還沒有完全了結,就這樣丟開了嗎?」
黛玉笑說:「他答不上來,就算輸了。這會兒再答上來,也不算稀奇了。只是以後再也不許談禪了。連我們兩個知道的、會的,你都還不知道、不會呢,還去參什麼禪!」
寶玉自以為覺悟了,沒想到忽然被黛玉一問,就答不上來;寶釵又引出禪宗語錄來,這些都是平常沒見她們顯露過的本事。自己想了想:「原來她們比我知道得早,都還沒有悟透,我現在何必自尋煩惱?」想完,就笑說:「誰又參禪了?不過是一時的玩笑話罷了。」說完,四人又和好如初。
忽然有人來報,娘娘派人送出一個燈謎來,叫他們大家去猜,猜完每人也作一個送進宮去。四人聽了,連忙出來。到了賈母上房,只見一個小太監拿著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,是專為燈謎做的,上面已經有一個謎了,大家都爭著亂猜。
小太監又傳話說:「各位小姐猜到了不要說出來,每人只悄悄寫下來,一起封好送進去,等娘娘親自核對對不對。」寶釵聽了,走近一看,是一首七言絕句,並沒什麼新奇,嘴上少不得稱讚,只說難猜,故意想了又想,其實一看就猜到了。寶玉、黛玉、湘雲、探春四人也都猜出來了,各自悄悄寫下。又把賈環、賈蘭等人叫來,一起各自費心猜了,寫在紙上。然後每人挑一樣東西作成一個謎,用工整的楷書寫好,掛在燈上。
太監走了。到了晚上,又出來傳話說:「前天娘娘作的謎,大家都猜對了,只有二小姐和三爺猜錯了。小姐們作的謎,娘娘也都猜了,不知道對不對?」說著也把寫的拿出來,有猜對的,也有猜錯的。太監又把賞賜的東西送給猜對的人,每人一個宮製詩筒、一把茶筅。只有迎春和賈環兩人沒有。迎春自認為是玩笑小事,並不在意;賈環就覺得沒意思了。
又聽太監說:「三爺作的這個不通,娘娘也沒猜,叫我帶回來問三爺是什麼。」大家聽了,都來看他作的是什麼。寫的是:
大哥有角只八個,二哥有角只兩根。大哥只在床上坐,二哥愛在房上蹲。
(白話:大哥有八個角,二哥只有兩根角。大哥只坐在床上,二哥愛蹲在房頂上。)
大家看了,哄堂大笑。賈環只好告訴太監:「是一個枕頭、一個獸頭(屋脊上的獸形裝飾)。」太監記下,領了茶就走了。
賈母見元春這麼有興致,自己也更加高興,就叫人趕快做一架小巧精緻的圍屏燈,擺在堂屋裡。叫姐妹們各自悄悄作了謎,寫出來黏在屏上。然後準備好香茶、細點和各種玩物,作為猜中的獎品。
賈政下朝後,見賈母高興,又正逢佳節,晚上也來陪賈母取樂。上面是賈母、賈政、寶玉一桌;王夫人、寶釵、黛玉、湘雲一桌;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人一桌,都在下首。地上站滿了婆子丫鬟。李紈和王熙鳳兩人在裡間另坐一桌。
賈政因為沒看到賈蘭,就問:「怎麼不見蘭哥兒?」地上的女人們連忙進裡間問李紈。李紈起身笑著回答:「他說剛才老爺並沒有叫他,他不肯來。」女人們回報賈政。大家都笑說:「天生的牛脾氣、怪性子!」賈政連忙派賈環和一個女人把賈蘭叫來。賈母叫他坐在身邊,抓果子給他吃。大家說笑取樂。
往常只有寶玉高談闊論,今天賈政在這裡,他就只是唯唯諾諾。其他人中,湘雲雖然是閨閣中的弱女子,平常卻很愛說話,今天賈政在席上,也閉口不言。黛玉本來性情嬌懶,不肯多說話。寶釵本來就不亂說亂動,這時也是坦然自若。所以這一桌雖然是家常取樂,反而顯得拘束。
賈母也知道這是因為賈政在這裡的緣故,酒過三巡,就攆賈政去休息。賈政也明白賈母的意思——是要攆走他,好讓兄弟姐妹們玩樂——就賠笑說:「今天本來是聽說老太太這裡大辦春燈雅謎,所以也準備了彩禮和酒席,特地來參加。怎麼疼孫子孫女的心,就不分一點給兒子?」
賈母笑說:「你在這裡,他們都不敢說笑,倒叫我悶得慌。你要猜謎,我說一個你猜,猜不中是要罰的。」賈政連忙笑說:「自然受罰。要是猜中了,也要領賞。」賈母說:「這是自然。」就念:「猴子身輕站樹梢——打一種水果名。」
賈政早知道是荔枝(諧音「立枝」),故意亂猜,被罰了許多東西;然後才猜中,也得到了賈母的獎品。然後他也念一個燈謎給賈母猜:
身自端方,體自堅硬,雖不能言,有言必應——打一用物。
(白話:身體端正方正,質地堅硬,雖然不會說話,有話一定回應——打一種日用品。)
說完,就悄悄告訴了寶玉。寶玉會意,又悄悄告訴了賈母。賈母想了想,果然沒錯,就說:「是硯台。」(「硯」諧音「驗」,有言必驗。)賈政笑說:「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中。」回頭說:「快把賀禮獻上來。」地上的婦女答應一聲,大盤小盒一齊捧上來。賈母一件件看過,都是元宵節用的、玩的新巧東西,心裡很高興,就叫:「給你老爺斟酒。」寶玉拿著酒壺,迎春遞酒杯。
賈母又說:「你看看,那屏風上都是她們姐妹作的,再猜一猜給我聽。」
賈政答應了,起身走到屏風前。只見第一個是元妃的:
能使妖魔膽盡摧,身如束帛氣如雷。一聲震得人方恐,回首相看已化灰。——打一玩物。
(白話:能把妖魔嚇破膽,身子像一束綢緞,氣勢像打雷。一聲巨響,人才剛害怕,回頭一看已經化成灰了。)
賈政說:「這是爆竹嗎?」寶玉回答:「是。」(爆竹一響即逝,暗示元春富貴短暫。)
賈政又看迎春的:
天運無功理不窮,有功無運也難逢。因何鎮日紛紛亂?只為陰陽數不通。——打一用物。
(白話:天意運氣沒有了,道理卻無窮無盡;有了功勞沒有運氣,也難以遇到好事。為什麼整天亂紛紛的?只因為陰陽的數目算不通。)
賈政說:「是算盤。」迎春笑說:「是。」(算盤被人撥來撥去,暗示迎春一生任人擺布。)
又往下看,是探春的:
階下兒童仰面時,清明妝點最堪宜。遊絲一斷渾無力,莫向東風怨別離。——打一玩物。
(白話:台階下的孩子們仰頭看的時候,清明時節裝點天空最合適。牽著的線一斷就渾身無力,別對著東風埋怨離別。)
賈政說:「好像是風箏。」探春說:「是。」(斷線的風箏飄走,暗示探春遠嫁。)
賈政再往下看,是黛玉的:
朝罷誰攜兩袖煙?琴邊衾裡兩無緣。曉籌不用雞人報,五夜無煩侍女添。焦首朝朝還暮暮,煎心日日復年年。光陰荏苒須當惜,風雨陰晴任變遷。——打一用物。
(白話:下朝回來,誰的兩袖帶著香煙?彈琴時、睡覺時都用不上它。天亮報時不用打更人報,整夜也不用侍女添加。早早晚晚頭部燒焦,日日年年心中煎熬。時光流逝應當珍惜,任憑風雨陰晴變化。)
賈政說:「這莫非是更香(用來計時的香)?」寶玉代答:「是。」(「焦首」「煎心」暗示黛玉一生憂愁煎熬。)
賈政又看:
南面而坐,北面而朝。象憂亦憂,象喜亦喜。——打一用物。
(白話:朝南坐著,朝北朝拜。你憂愁它也憂愁,你歡喜它也歡喜。)
賈政說:「好,好!要是猜鏡子,妙極了!」寶玉笑著回答:「是。」賈政說:「這一個沒寫名字,是誰作的?」賈母說:「這大概是寶玉作的。」賈政就不說話了,再往下看寶釵的:
有眼無珠腹內空,荷花出水喜相逢。梧桐葉落分離別,恩愛夫妻不到冬。——打一用物。
(白話:有眼睛沒有眼珠,肚子裡空空的。荷花出水的夏天,歡歡喜喜地相逢;梧桐葉落的秋天,就要分離。恩愛的夫妻過不到冬天。——謎底是「竹夫人」,一種夏天抱著睡覺消暑的竹編器具,秋天就收起來。暗示寶釵婚後夫妻不能長久。)
賈政看完,心裡暗想:「這些東西倒還平常,只是小小年紀,作出這種話來,更覺得不吉利。看來都不是有福氣、長壽的人!……」想到這裡,非常煩悶,大有悲傷的樣子,只是低頭沉思。
賈母見賈政這副樣子,想到他身體勞累,又怕他拘束了大家,姐妹們不能盡興玩耍,就對賈政說:「你不必在這裡了,去休息吧。讓我們再坐一會兒,也就散了。」賈政一聽這話,連忙答應了幾聲「是」,又勉強勸賈母喝了一杯酒,才退出去了。回到房裡,只是想來想去,翻來覆去睡不著,非常淒涼傷感。
這邊賈母見賈政走了,就說:「你們樂一樂吧。」話還沒說完,只見寶玉跑到圍屏燈前,指手畫腳,隨口批評——這個這一句不好,那個謎底不恰當——像一隻開了鎖鏈的猴子一樣。
黛玉就說:「還像剛才大家坐著,說說笑笑,豈不斯文些?」鳳姐從裡間屋裡出來,插嘴說:「你這個人,就該讓老爺每天寸步不離地跟著你才好。剛才我忘了,為什麼不當著老爺的面攛掇他叫你作詩謎?這會兒不怕你不出一身汗!」說得寶玉急了,拉著鳳姐糾纏了一陣。
賈母又和李紈及眾姐妹們說笑了一會兒,也覺得有些睏倦了,聽了聽,已經四更天了。就叫人把食物撤下去,賞給眾人,起身說:「我們休息吧。明天還是節日,該早點起來。明天晚上再玩吧。」於是大家才慢慢散去。
不知第二天如何,請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