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回

皇恩浩蕩元妃回家探望父母 共享天倫寶玉呈獻才華

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倫樂寶玉呈才藻

話說這時有人來報,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用的紗綾,請鳳姐去開庫房;又有人來報,請鳳姐去收金銀器皿。王夫人和上房的丫鬟們都忙得沒空。寶釵說:「我們別在這裡礙手礙腳。」說著就和寶玉等人到迎春房裡去了。

王夫人天天忙亂,直到十月才全部準備好:監工的人都交清了帳目;各處的古董文玩都陳設齊備;採買的鳥獸——從仙鶴、鹿、兔子到雞、鵝等——也都買齊了,交到園中各處飼養;賈薔那邊也排練出二三十齣雜戲;一班小尼姑、小道姑也都學會了念佛誦經。賈政這才稍微安心,就請賈母到園中逐一斟酌,點綴妥當,再沒有一點不合適的地方,賈政才敢上奏本。奏本上去那天,奉到聖旨:明年正月十五元宵節,准貴妃回家省親。賈府接了這道聖旨,更是日夜不得閒,連年都沒能好好過。

轉眼元宵節快到了。從正月初八起,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位:哪裡換衣服,哪裡休息,哪裡受禮,哪裡開宴,哪裡退息。又有負責巡察地方、總管警衛的太監帶著許多小太監來,在各處設置警戒、圍上帳幕,指示賈家的人員從哪裡出入、在哪裡用膳、在哪裡稟報事情等各種禮儀規矩。外面又有工部官員和五城兵馬司打掃街道、驅趕閒人。賈赦等人監督工匠紮花燈、做煙火之類,到了十四日都已經準備妥當。這一夜,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睡覺。

到了十五日五更天,賈母等有爵位封號的,都按照品級穿上朝服。大觀園裡,帳幔上舞動著蟠龍,簾子上飛著繡鳳;金銀閃閃發光,珠寶熠熠生輝;鼎裡燒著百合香,瓶裡插著四季常開的花,靜悄悄的,沒有一個人咳嗽。賈赦等人在西街門外,賈母等人在榮府大門外等候,街頭巷口都用帳幕嚴密擋住。

正等得不耐煩,忽然看見一個太監騎馬來了。賈政迎上去,問消息。太監說:「還早得很呢。下午一點用晚膳,兩點還要到寶靈宮拜佛,五點進大明宮赴宴看燈,然後才請旨,只怕晚上七點才動身呢。」鳳姐聽了說:「既然這樣,老太太和太太先請回房,等到時候再來也不遲。」於是賈母等人自便去了,園中一切都靠鳳姐照料。

管事的人帶著太監們去吃酒飯,一面叫人挑進蠟燭,到處點起燈來。

忽然聽到外面馬蹄聲雜亂,有十來個太監氣喘吁吁地跑來拍手。這些太監都明白,知道是貴妃來了,各按方位站好。賈赦帶領全族男子在西街門外,賈母帶領全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。好一陣子靜悄悄的。

忽然看見兩個太監騎馬緩緩而來,到了西街門下馬,把馬趕到帳幕外面,就面朝西站著。過了一會兒,又來了一對,也是這樣。不久陸續來了十來對,才隱約聽到鼓樂聲。一對一對的鳳扇、龍旗、雉羽宮扇過來了,又有灑金提爐,燒著御用的香。然後一把彎柄七鳳金黃傘過來,接著是貴妃的冠袍帶履。又有管事太監捧著香巾、繡帕、漱口盂、拂塵等東西。一隊一隊過完,後面才是八個太監抬著一頂金頂鵝黃繡鳳的鑾轎,緩緩而來。

賈母等人連忙跪下。早有太監過來把賈母等人扶起來,把鑾轎抬進大門,到東邊一所院落門前,有太監跪請貴妃下轎更衣。於是進門,太監們散去,只有昭容、彩嬪等女官扶著元春下轎。只見院子裡各色花燈閃爍,都是用紗綾紮成的,非常精緻。上面有一盞燈匾,寫著「體仁沐德」四個字。元春進屋換了衣服,又出來上轎進園。只見園中香煙繚繞,花影繽紛,處處燈光相映,時時傳來細細的樂聲:說不盡這太平景象、富貴風流!

賈妃在轎裡看了園子內外的光景,點頭嘆道:「太奢華、太浪費了!」忽然又看見太監跪請她上船。賈妃下轎上船。只見一條清澈的溪流,像遊龍一樣蜿蜒;兩邊石欄上都掛著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,點起來像銀光雪浪一般;岸上的柳樹、杏樹等,雖然還沒有花葉,卻用各色綢綾紙絹和通草做成花朵,黏在枝上,每一棵都掛著上萬盞燈;池中又有荷花、荇菜、野鴨、白鷺等形狀的燈,都是用螺殼、蚌殼、羽毛做的:上下爭輝,水天一色,真是琉璃世界、珠寶乾坤。船上又有各種盆景、珠簾繡幕,桂木做的槳、木蘭做的舵,更不用說了。

不一會兒進入一個石砌的港灣,港上掛著一面匾燈,清清楚楚寫著「蓼汀花漵」四個字。

各位讀者聽我說:這「蓼汀花漵」四個字和「有鳳來儀」等字,都是上一回賈政偶然試寶玉的才學時題的,怎麼就真的拿來用了?想賈府世代書香,自然有一兩位名家可以題詠,難道會像暴發戶人家一樣,用小孩子的話來敷衍了事嗎?

原來當年賈妃還沒進宮時,從小也是賈母教養的。後來有了寶玉,賈妃是長姐,寶玉是幼弟。賈妃想到母親年紀這麼大了才得到這個弟弟,所以特別疼愛他。而且兩人一起陪著賈母,片刻不離。寶玉還沒上學之前,三四歲時,已經由元妃口傳教授了幾本書,認得幾千個字了。雖然是姐弟,卻像母子一樣。

元妃進宮後,常常帶信出來給父兄,說:「一定要好好教養寶玉:不嚴格就不能成材,太嚴格又怕出意外,而且讓祖母擔心。」她對寶玉的牽掛無時無刻不在心上。前些天賈政聽塾師稱讚寶玉很有才情,所以在遊園時姑且試他一試。寶玉題的雖然不是名家大筆,卻有自家人的風味,而且讓賈妃看了,知道是愛弟寫的,也不辜負她平時殷切的期望,所以就把寶玉題的用上了。那天沒題完的地方,後來又補題了許多。

賈妃看了這四個字,笑說:「『花漵』兩個字就很好,何必要『蓼汀』?」陪坐的太監聽了,連忙下船上岸,飛快地傳話給賈政。賈政立刻換掉了。

這時船靠內岸,賈妃下船上轎,就看見華美的宮殿輕盈秀麗,桂木建的殿堂高大巍峨。石牌坊上寫著「天仙寶境」四個大字。賈妃叫人換成「省親別墅」四個字,於是進入行宮。

只見庭院裡的火炬照亮天空,地上撒滿香屑,燈火像火樹、像玉花,窗戶鑲金、欄杆嵌玉。說不盡簾子捲起像蝦鬚般細密,地上鋪著魚獺皮做的毯子,鼎裡飄著麝香龍腦的香氣,屏風前排列著雉尾扇。真是:「金門玉戶神仙府,桂殿蘭宮妃子家。」

賈妃問:「這座殿怎麼沒有匾額?」隨侍的太監跪下稟告:「這是正殿,外臣不敢擅自擬題。」賈妃點點頭。

禮儀太監請貴妃升座受禮,兩邊台階下奏起音樂。兩個太監帶著賈赦、賈政等人在月台下排好班次上殿,昭容傳貴妃的話說:「免禮。」他們就退下了。又帶著榮國太君(賈母)和女眷們從東邊台階上月台排好班次,昭容又傳話說:「免禮。」她們也退下了。

奉茶三次之後,賈妃離座,音樂停止,退到側室換衣服,才準備好省親的車駕出園。

到了賈母的正房,賈妃要行家禮(以孫女身分向祖母行禮),賈母等人都跪下阻止。賈妃流下淚來,彼此上前相見,一手拉著賈母,一手拉著王夫人,三人心裡都有許多話,卻一句也說不出,只是嗚咽著相對哭泣。邢夫人、李紈、鳳姐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等人都在旁邊流淚無言。

過了好一會兒,賈妃才忍住悲傷、勉強笑著安慰大家:「當初既然送我到那見不到人的地方,好不容易今天回家,娘兒們這時候不說不笑,反倒哭個不停。一會兒我走了,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一面!」說到這句,忍不住又哽咽起來。

邢夫人連忙上前勸解。賈母等人請賈妃坐下,又一一見過,又免不了哭了一場。然後寧榮兩府的管事人等在外廳行禮,媳婦丫鬟們也行過禮。賈妃嘆道:「這麼多親戚,可惜都不能見面!」王夫人稟告:「現在有外親薛王氏(薛姨媽)和寶釵、黛玉在外面等候旨意。外眷沒有官職,不敢擅自進來。」賈妃立刻叫人請進來相見。

不一會兒,薛姨媽等人進來,要行國禮。元妃傳旨免了,上前各自敘說久別之情。又有當初帶進宮的丫鬟抱琴等人來叩見,賈母連忙扶起,叫她們到別的房間去招待。管事太監和彩嬪、昭容以及各位侍從人員,寧府和賈赦那邊兩處自有人招待,只留三四個小太監在這裡聽候使喚。母女姐妹之間,免不了敘說些久別的情景和家裡的私事。

又有賈政到簾外問安行禮等事。元妃對父親說:「鄉下的農家人,吃粗茶淡飯、穿粗布衣服,卻能享受天倫之樂;現在我雖然富貴,骨肉卻分離,終究沒什麼意思!」

賈政也含著淚稟告:「臣出身寒微,在一群平凡的鳥雀之中,哪想到能得到鳳凰降臨的祥瑞?如今貴人上承天恩,下顯祖德,這都是山川日月的精華、祖宗積下的遠德集中在您一人身上,也幸運地惠及我們夫婦。而且當今皇上體察天地化育萬物的大德,施予古今未有的大恩,我們就是肝腦塗地,也報答不了萬分之一!只有早晚勤勉戒懼,忠於職守。只願聖上萬歲千秋,這是天下百姓的福氣。貴妃千萬不要掛念我們夫婦這把老骨頭,更要自己保重身體,勤謹恭敬地侍奉皇上,才不辜負皇上的眷顧隆恩。」

(這段對比十分辛酸:元妃說的是骨肉之情,賈政卻滿口君臣大義,父女之間只能隔著簾子說官話。)

賈妃也囑咐父親國事要勤勉,閒時要保養身體,千萬不要掛念她。

賈政又稟告:「園中所有亭台軒館都是寶玉題的名,如果有一兩處還看得過去,請貴妃賜名。」元妃聽說寶玉會題字,就含笑說:「果然長進了。」賈政退了出去。

元妃問:「寶玉怎麼沒來?」賈母稟告:「沒有官職的外男,不敢擅自進來。」元妃叫人帶他進來。小太監領著寶玉進來,先行過國禮,元妃叫他走近,拉著他的手摟在懷裡,又摸著他的頭和脖子,笑說:「比以前長高了好多。」一句話還沒說完,眼淚就像下雨一樣流下來了。

尤氏、鳳姐等人上前稟告:「宴席已經準備好了,請貴妃遊園。」元妃起身,叫寶玉在前面帶路,就和眾人一起走到園門前。只見燈光中各種景物羅列,進園先從「有鳳來儀」、「紅香綠玉」、「杏帘在望」、「蘅芷清芬」等處開始,登樓上閣、涉水爬山,四處眺望徘徊。一處處都鋪陳華麗,一件件都點綴新奇。元妃極力稱讚,又勸告以後不可太奢侈了,這些都太過分了。

接著來到正殿,元妃傳旨免禮入座,大擺筵宴,賈母等人在下面陪著,尤氏、李紈、鳳姐等人端湯斟酒。

元妃叫人準備筆硯,親自鋪開彩箋,挑選喜歡的地方賜名。題這座園子的總名叫「大觀園」,正殿的匾額叫「顧恩思義」,對聯是:

天地啟宏慈,赤子蒼生同感戴;古今垂曠典,九州萬國被恩榮。

(白話:天地開啟了宏大的慈愛,天下百姓一同感恩戴德;古往今來留下這空前的恩典,全國各地都蒙受了恩寵榮耀。)

又改題:「有鳳來儀」賜名為「瀟湘館」;「紅香綠玉」改為「怡紅快綠」,賜名為「怡紅院」;「蘅芷清芬」賜名為「蘅蕪院」;「杏帘在望」賜名為「浣葛山莊」。正樓叫「大觀樓」,東邊的飛樓叫「綴錦閣」,西邊的飛樓叫「含芳閣」。還有蓼風軒、藕香榭、紫菱洲、荇葉渚等名字。匾額有「梨花春雨」、「桐剪秋風」、「荻蘆夜雪」等名字。又吩咐原有的匾額對聯不許摘掉。於是先題了一首絕句:

銜山抱水建來精,多少工夫築始成。天上人間諸景備,芳園應錫大觀名。

(白話:依山傍水建得如此精巧,花了多少工夫才築成。天上人間的各種美景都齊備了,這座美麗的園子應當賜名為「大觀」。)

題完,笑著對姐妹們說:「我向來沒有敏捷的才思,又不擅長吟詩,姐妹們向來都知道的,今晚姑且應付一下,不辜負這番美景罷了。改天稍有空閒,一定補寫一篇《大觀園記》和《省親頌》等文章,來記錄今天的事。妹妹們也各自題一塊匾、作一首詩,隨意發揮,不要被我這點小才限制住了。而且知道寶玉竟然能題詠,更加可喜。這裡面瀟湘館、蘅蕪院兩處,是我最喜歡的,其次是怡紅院和浣葛山莊。這四大處,一定要另外有詩句題詠才好。之前題的對聯雖然好,現在再各作一首五言律詩,讓我當面考考,才不辜負我從小教你的苦心。」

寶玉只好答應下來,自己去構思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人中,要算探春最出眾,但她自己估量也難和薛、林爭高下,只好跟著大家應命。李紈也勉強作成了一首絕句。賈妃依次看姐妹們的題詠:

〔匾額:曠性怡情〕迎春

園成景物特精奇,奉命羞題額「曠怡」。誰信世間有此境?遊來寧不暢神思?

(白話:園子建成,景物特別精巧奇妙,奉命題了「曠怡」這塊匾,真是慚愧。誰相信世上有這樣的仙境?遊覽起來怎能不心曠神怡?)

〔匾額:文采風流〕探春

秀水明山抱復回,風流文采勝蓬萊。綠裁歌扇迷芳草,紅襯湘裙舞落梅。珠玉自應傳盛世,神仙何幸下瑤台。名園一自邀遊賞,未許凡人到此來。

(白話:秀麗的山水環抱迴旋,風流文采勝過蓬萊仙島。綠色的歌扇讓芳草都迷了眼,紅色的湘裙襯著飛舞的落梅。如珠似玉的詩文自當流傳盛世,真幸運能讓神仙走下瑤台。這座名園一旦邀請貴人遊賞過,就不許凡人再到這裡來了。)

〔匾額:文章造化〕惜春

山水橫拖千里外,樓台高起五雲中。園修日月光輝裡,景奪文章造化功。

(白話:山水綿延橫跨千里之外,樓台高聳在五彩雲霞中。園子建在日月光輝照耀之下,景色奪取了天地造化的神功。)

〔匾額:萬象爭輝〕李紈

名園築就勢巍巍,奉命多慚學淺微。精妙一時言不盡,果然萬物有光輝!

(白話:名園建成,氣勢巍峨,奉命題詩,深愧學問淺薄。精妙之處一時說不完,果然萬物都閃耀著光輝!)

〔匾額:凝暉鍾瑞〕薛寶釵

芳園築向帝城西,華日祥雲籠罩奇。高柳喜遷鶯出谷,修篁時待鳳來儀。文風已著宸遊夕,孝化應隆歸省時。睿藻仙才瞻仰處,自慚何敢再為辭?

(白話:美麗的園子建在京城西邊,燦爛的陽光和吉祥的雲彩籠罩著它。高高的柳樹上,黃鶯歡喜地飛出山谷;修長的竹林裡,時時等待鳳凰降臨。貴妃遊園之夜,文風已經顯揚;回家省親之時,孝道教化更加興盛。仰望貴妃聖明的文采和仙人般的才華,我自己慚愧,怎敢再多說什麼?——寶釵的詩處處頌聖,四平八穩。)

〔匾額:世外仙源〕林黛玉

宸游增悅豫,仙境別紅塵。借得山川秀,添來氣象新。香融金谷酒,花媚玉堂人。何幸邀恩寵,宮車過往頻?

(白話:貴妃來遊,增添了歡樂;這仙境和凡塵迥然不同。借來了山川的秀麗,增添了嶄新的氣象。酒香融在金谷園般的美酒裡,花兒向玉堂上的貴人獻媚。何等幸運能得到恩寵,讓宮車頻頻往來?)

元妃看完,稱讚不已,又笑說:「終究是薛、林兩位妹妹的作品與眾不同,不是我們姐妹比得上的。」

原來黛玉本打算今晚大展奇才,把眾人都壓倒,沒想到元妃只叫每人一匾一詩,也不好違抗旨意多作,只隨便作了一首五言律詩應付了事。

這時寶玉還沒作完,才作了瀟湘館和蘅蕪院兩首,正在作怡紅院那一首,草稿裡有「綠玉春猶捲」一句。寶釵轉眼瞥見了,就趁大家不注意,推他說:「貴人因為不喜歡『紅香綠玉』這四個字,才改成『怡紅快綠』;你這會兒偏又用『綠玉』兩個字,豈不是故意和她唱反調?況且芭蕉的典故很多,再想一個改了吧。」

寶玉見寶釵這麼說,就擦著汗說:「我這會兒怎麼也想不起什麼典故出處來!」寶釵笑說:「你只要把『綠玉』的『玉』字改成『蠟』字就行了。」寶玉說:「『綠蠟』有出處嗎?」寶釵悄悄咂著嘴點頭,笑說:「虧你!今晚就這副樣子,將來到金鑾殿上對策,你大概連『趙錢孫李』都忘了!唐朝錢珝詠芭蕉的詩第一句『冷燭無煙綠蠟乾』,你都忘了嗎?」

寶玉聽了,頓時心竅大開,笑說:「該死,該死!眼前現成的句子,竟然想不到。姐姐真是我的『一字師』了!從此只叫你師傅,再也不叫姐姐了。」寶釵也悄悄笑說:「還不快寫上去,只會『姐姐』『妹妹』的!誰是你姐姐?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呢。」一面說笑,一面怕他耽誤時間,就轉身走開了。

寶玉接著作完了這首,一共三首。這時黛玉沒能施展才華,心裡不痛快。見寶玉構思得很辛苦,就走到桌邊,知道寶玉只差「杏帘在望」一首,就叫他先抄前面三首,自己卻吟成一首律詩,寫在紙條上,搓成一個紙團,扔到寶玉面前。寶玉打開一看,覺得比自己作的三首高明十倍,就連忙用工整的楷書抄好呈上。

元妃看的是:

〔有鳳來儀〕寶玉

秀玉初成實,堪宜待鳳凰。竿竿青欲滴,個個綠生涼。迸砌防階水,穿簾礙鼎香。莫搖分碎影,好夢正初長。

(白話:秀美的竹子剛剛結出竹實,正好等待鳳凰來吃。一竿竿青翠欲滴,一棵棵綠意生涼。竹根迸出石砌,擋住了台階上的流水;竹影穿過簾子,擋住了鼎裡飄出的香煙。不要搖動它,以免碎了它的影子,好夢才剛剛開始呢。)

〔蘅芷清芬〕寶玉

蘅蕪滿靜苑,蘿薜助芬芳。軟襯三春草,柔拖一縷香。輕煙迷曲徑,冷翠濕衣裳。誰謂「池塘」曲,謝家幽夢長。

(白話:蘅蕪香草長滿了寂靜的庭院,藤蘿薜荔增添了芬芳。柔軟地襯托著春天的芳草,輕柔地拖曳著一縷清香。淡淡的煙霧迷漫了曲折的小路,清冷的翠色沾濕了衣裳。誰說「池塘生春草」那首詩,只有謝靈運家才做得出那悠長的幽夢?)

〔怡紅快綠〕寶玉

深庭長日靜,兩兩出嬋娟。綠蠟春猶捲,紅妝夜未眠。憑欄垂絳袖,倚石護青煙。對立東風裡,主人應解憐。

(白話:深深的庭院,長長的白天靜悄悄的,有兩位美人相對而出。綠蠟般的芭蕉葉在春天還捲著,紅妝般的海棠花在夜裡還沒睡。海棠像倚著欄杆垂下紅袖的美人,芭蕉像靠著石頭護著青煙的佳人。它們對立在春風裡,主人應該懂得憐惜。)

〔杏帘在望〕(黛玉代作)

杏帘招客飲,在望有山莊。菱荇鵝兒水,桑榆燕子梁。一畦春韭綠,十里稻花香。盛世無饑餒,何須耕織忙。

(白話:杏花村的酒旗招呼客人來喝酒,遠遠望去有一座山莊。水裡長著菱角荇菜,有鵝兒在游;屋樑上有燕子在桑榆間築巢。一畦春韭綠油油的,十里稻花飄著清香。太平盛世沒有人挨餓,何必忙著耕田織布?)

元妃看完,高興得不得了,說:「果然長進了!」又指著「杏帘」一首說是四首中最好的。於是把浣葛山莊改名為「稻香村」。又叫探春把剛才十幾首詩另外用錦箋抄寫出來,叫太監傳給外面的人看。賈政等人看了,都讚不絕口。賈政又進呈了一篇《歸省頌》。元妃又叫人把瓊酪、金膾等食物賞給寶玉和賈蘭。這時賈蘭還小,不懂什麼事,只是跟著母親和叔叔行禮而已。

這時賈薔帶著一班女戲子,在樓下正等得不耐煩,只見一個太監飛跑下來說:「作完詩了,快拿戲單來。」賈薔連忙把戲目和十二個人的花名冊呈上。不一會兒點了四齣戲:第一齣《豪宴》,第二齣《乞巧》,第三齣《仙緣》,第四齣《離魂》。

(這四齣戲分別出自《一捧雪》、《長生殿》、《邯鄲夢》、《牡丹亭》,脂硯齋評語認為暗伏賈家敗落、元妃之死、甄寶玉送玉、黛玉之死。)

賈薔連忙張羅扮演起來,一個個唱起來聲音能震裂石頭,舞起來姿態像天上的魔女。雖然是扮演的樣子,卻演盡了悲歡離合的情態。

剛演完,一個太監托著一個金盤,盛著糕點之類進來,問:「誰是齡官?」賈薔知道是賞給齡官的,連忙接過來,叫齡官磕頭。太監又說:「貴妃有話:『齡官演得極好,再演兩齣戲,哪兩齣都行。』」賈薔連忙答應,就叫齡官演《遊園》、《驚夢》兩齣。齡官認為這兩齣不是她本行的角色戲,堅持不肯,一定要演《相約》、《相罵》兩齣。賈薔拗不過她,只好依她演了。元妃很高興,吩咐:「不要為難這女孩子,好好教她。」額外賞了兩匹宮綢、兩個荷包和金銀錁子之類。

然後撤了酒席,又到沒去過的地方遊覽。忽然看見山中環抱著一座佛寺,元妃連忙洗手進去燒香拜佛,又題了一塊匾:「苦海慈航」;又對那些尼姑道姑額外施恩。

不一會兒,太監跪下稟告:「賞賜的東西都準備齊了,請貴妃查驗,按照慣例發賞。」就呈上清單。元妃從頭看了一遍,沒說什麼,就叫照此辦理。太監下去,一一發放。

原來賞給賈母的是:金如意、玉如意各一柄,沉香拐杖一根,伽楠香念珠一串,「富貴長春」宮緞四匹,「福壽綿長」宮綢四匹,紫金「筆錠如意」錁子十錠,「吉慶有餘」銀錁子十錠。邢夫人、王夫人兩份,只減去如意、拐杖、念珠四樣。賈敬、賈赦、賈政等人,每人御製新書兩部、寶墨兩匣、金銀杯各兩隻,衣料禮品照前。寶釵、黛玉等姐妹,每人新書一部、寶硯一方、新式金銀錁子兩對。寶玉和賈蘭是金銀項圈各一個、金銀錁子兩對。尤氏、李紈、鳳姐等人,都是金銀錁子四錠、衣料四端。另有衣料二十四端、銅錢五百串,是賞給賈母、王夫人和各位姐妹房中的奶媽和丫鬟們的。賈珍、賈璉、賈環、賈蓉等人,都是衣料一端、金銀錁子一對。其餘彩緞一百匹、白銀一千兩、御酒幾瓶,是賞給東西兩府和園中管理工程、陳設、伺候、管戲、掌燈等人的;另外又有銅錢三百串,是賞給廚師、戲子、雜耍藝人和各行雜役的。

眾人謝恩完畢,管事太監稟告:「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四十五分了,請貴妃起駕回宮。」

元妃不由得又滿眼落淚,卻又勉強笑著,拉著賈母、王夫人的手不忍放開,再三叮囑:「不用掛念,好好保養!現在皇恩浩蕩,一個月准許你們進宮探望一次,見面很容易的,何必太悲傷?如果明年皇上還准許我回家省親,千萬不可再這樣奢華浪費了。」

賈母等人已經哭得哽咽說不出話來。元妃雖然不忍離別,無奈皇家規矩是不能違背的,只好狠心上轎走了。這邊眾人好不容易才把賈母和王夫人勸住,扶著她們出園去了。

不知後來如何,請看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