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回已經把薛家母子寄住榮府的事大致交代清楚,這一回就暫時不寫了。現在先說林黛玉自從來到榮府,賈母對她萬般疼愛,吃住起居都和寶玉一樣,迎春、探春、惜春三個親孫女反倒要排在後面了。寶玉和黛玉兩人的親密友愛,也和別人不同:白天一起走、一起坐,晚上一起歇息,真是說話投合、心意相通,從沒有一點彆扭。
沒想到現在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。她年紀比黛玉大不了多少,但品格端正,容貌豐美,很多人都說黛玉比不上她。而且寶釵為人大方,隨和懂得順應時勢,不像黛玉那樣孤高自許、看不起地位低的人,所以很得下人的心,就連小丫頭們也多半喜歡親近寶釵。因此黛玉心裡就有些不服氣,寶釵卻一點也沒察覺。
寶玉也還是個孩子,加上他天性有點傻氣、古怪,看待姐妹兄弟都一樣,沒有親疏遠近的分別。現在他和黛玉一起跟著賈母住,所以比別的姐妹熟一些;熟了,就更覺得親密;親密了,就難免有時會有意想不到的小摩擦、求全責備的誤會。這天不知為了什麼,兩人說話有些不合,黛玉又一個人在房裡掉眼淚。寶玉也後悔自己說話莽撞,過去低聲下氣地哄她,黛玉這才慢慢消了氣。
因為東邊寧國府花園裡的梅花盛開,賈珍的妻子尤氏就擺酒請賈母、邢夫人、王夫人等人來賞花。這天,尤氏先帶著賈蓉夫妻倆來當面邀請,請賈母等人吃過早飯過去,就在會芳園遊玩,先喝茶後喝酒。這不過是寧榮兩府女眷的家宴,沒什麼特別新鮮有趣的事可記。
過了一會兒,寶玉累了,想睡個午覺。賈母叫人好好哄著他,歇一會兒再來。賈蓉的妻子秦氏連忙笑說:「我們這裡有替寶二叔收拾好的屋子,老祖宗放心,交給我就是了。」又對寶玉的奶媽、丫鬟們說:「嬤嬤、姐姐們,請寶二叔跟我到這邊來。」賈母一向知道秦氏是個極穩妥的人——她長得嬌柔纖巧,做事又溫柔和氣,是重孫媳婦裡賈母最滿意的一個——見她去安頓寶玉,自然放心。
秦氏帶著一群人來到上房的內間。寶玉抬頭看見牆上貼著一幅畫,人物畫得很好,畫的卻是「燃藜圖」(漢代劉向夜讀,有神仙點燃藜杖為他照明的故事,勉勵人苦讀),心裡就有點不高興。旁邊又有一副對聯:
世事洞明皆學問,人情練達即文章。
(白話:把世間的事看透徹,就是學問;把人情世故處理得圓融,就是文章。)
看了這兩句,就算房子再精緻、陳設再華麗,他也說什麼都不肯待在這裡了,連忙說:「快出去!快出去!」
秦氏聽了笑說:「這裡還不好,要去哪裡呢?不然就去我屋裡吧。」寶玉點頭微笑。一個嬤嬤說:「哪有叔叔到姪兒媳婦房裡睡覺的道理?」秦氏笑說:「不怕他見怪,他才多大,就忌諱這些?上個月你沒看到我那個弟弟來嗎?雖然和寶二叔同歲,兩人站在一起,只怕我弟弟還高一點呢。」寶玉說:「我怎麼沒見過?你帶他來給我看看。」大家笑說:「隔著二三十里路,哪能說帶就帶?以後總有見面的日子。」
說著大家來到秦氏的臥房。一進房,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撲面而來,寶玉頓時覺得眼皮發沉、骨頭發軟,連聲說:「好香!」往牆上一看,掛著唐伯虎畫的「海棠春睡圖」,兩邊是宋代學士秦觀寫的對聯:
嫩寒鎖夢因春冷,芳氣襲人是酒香。
(白話:微微的寒意把夢鎖住,是因為春天還冷;撲面的香氣,原來是酒香。)
桌上擺著武則天當年鏡室裡的寶鏡;一邊擺著趙飛燕站在上面跳過舞的金盤,盤裡盛著安祿山扔過、打傷楊貴妃胸口的木瓜;上面擺著壽昌公主在含章殿下躺過的寶床,掛著同昌公主做的連珠帳。(這些都是作者故意誇張、帶著暗示的典故陳設,形容房間極盡香豔華麗。)寶玉笑著說:「這裡好,這裡好!」秦氏笑說:「我這屋子大概連神仙都住得。」說著親手展開西施洗過的紗被,挪好紅娘抱過的鴛鴦枕。奶媽們服侍寶玉躺好,就慢慢散去,只留下襲人、媚人、晴雯、麝月四個丫鬟陪著。秦氏叫小丫鬟們在屋簷下好好看著,別讓貓兒打架吵到他。
寶玉剛閉上眼,就迷迷糊糊睡著了,好像秦氏就在前面,他飄飄蕩蕩地跟著秦氏到了一個地方。只見紅色欄杆、白玉台階,綠樹清溪,真是人跡罕至、一塵不染。寶玉在夢裡很高興,心想:「這地方真有意思!我要是能在這裡過一輩子,就算離開家也願意,總比天天被父母、先生管著強!」
正胡思亂想,聽到山後有人唱歌:
春夢隨雲散,飛花逐水流。寄言眾兒女,何必覓閒愁?
(白話:春夢跟著雲一起散去,落花追著流水漂走。奉勸世間的少男少女,何必自尋煩惱?)
寶玉聽出是女孩子的聲音。歌聲還沒停,那邊已經走出一位美人,體態輕盈柔美,和凡人大不相同。有一篇賦形容她:
方離柳塢,乍出花房。但行處,鳥驚庭樹;將到時,影度迴廊……其素若何?春梅綻雪。其潔若何?秋蕙披霜。其靜若何?松生空谷。其豔若何?霞映澄塘。其文若何?龍遊曲沼。其神若何?月射寒江。——遠慚西子,近愧王嬙。
白話: 她剛離開柳樹圍繞的村落,從花叢中的房舍走出來。她走過的地方,庭院樹上的鳥兒都被驚動;快走到時,身影已經掠過迴廊。仙衣一飄,就聞到麝香蘭花般的濃郁香氣;荷葉般的衣裳一動,就聽到玉珮叮噹作響。笑起來臉頰像春天的桃花,髮髻像堆起的翠雲;嘴唇像綻開的櫻桃,牙齒像石榴籽般潔白含香。纖細的腰身,像風吹雪花般輕盈旋舞;頭上珠翠閃閃發亮,衣裳是鴨綠和鵝黃的顏色。她在花間時隱時現,嗔怒或歡喜都好看;在池邊徘徊,好像要飛起來一般。眉毛微微要皺,像要說話卻還沒開口;蓮步剛邁出,像要停下卻又往前走。
她的資質像冰一樣清、像玉一樣潤;她的衣服華麗耀眼、花紋燦爛;她的容貌像用香料培育、用玉雕琢;她的姿態像鳳凰飛舞、蛟龍騰躍。她的素淨,像春天梅花在雪中綻放;她的高潔,像秋天蕙蘭披著白霜;她的沉靜,像空谷裡生長的松樹;她的豔麗,像晚霞映在清澈的池塘;她的文采,像蛟龍在曲折的池沼中遊動;她的神韻,像月光照在寒冷的江面。遠的讓西施慚愧,近的讓王昭君自嘆不如。真是奇妙啊!她生在什麼地方?從哪裡來?相信瑤池仙境找不到第二個,天宮也沒有比得上她的。到底是誰,竟然這麼美?
寶玉見是一位仙姑,高興得連忙上前作揖,笑著問:「神仙姐姐,不知您從哪裡來,現在要往哪裡去?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,求您帶我一起去吧。」
仙姑說:「我住在離恨天之上、灌愁海之中,是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。我掌管人間的男女情愛、風月情債,管理塵世女子的怨恨、男子的癡情。因為最近有一批風流冤孽在這裡糾纏,所以來察看機會,散布相思。今天和你相遇,也不是偶然。這裡離我住的地方不遠,沒有別的東西,只有我自己採的一杯仙茶、親手釀的一甕美酒、幾個受過訓練的歌舞仙女,還有新填的十二支《紅樓夢》仙曲。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?」
寶玉聽了高興得跳起來,竟忘了秦氏在哪裡,就跟著仙姑走到一個地方。忽然看見前面橫立著一座石牌坊,上面寫著「太虛幻境」四個大字,兩邊的對聯是:
假作真時真亦假,無為有處有還無。
(白話:把假當成真,真也就成了假;把無當成有,有也就成了無。——和第一回甄士隱夢中見到的對聯相同。)
轉過牌坊,是一座宮門,上面橫寫著四個大字:「孽海情天」,也有一副對聯:
厚地高天,堪歎古今情不盡;痴男怨女,可憐風月債難酬。
(白話:天地這麼廣大,可嘆古往今來的情總是沒有盡頭;那些癡情的男子、哀怨的女子,可憐他們的情債永遠還不清。)
寶玉看了,心裡想:「原來如此。但不知道什麼是『古今之情』,什麼又是『風月之債』?從今以後倒要好好體會一下。」寶玉只這樣一想,沒料到已經把一些邪念招進心裡深處了。
他跟著仙姑走進第二道門,只見兩邊的配殿都有匾額和對聯,一時看不完,只看到幾處寫著:「癡情司」、「結怨司」、「朝啼司」、「暮哭司」、「春感司」、「秋悲司」。看完,他對仙姑說:「麻煩仙姑帶我到這些司裡去逛逛,不知可不可以?」
仙姑說:「這些司裡存放的,是普天下所有女子過去和未來的命運簿冊。你是凡人肉眼、塵世之身,不便預先知道。」寶玉哪裡肯放棄,又再三懇求。警幻只好說:「也罷,就在這一司裡稍微看看吧。」
寶玉高興極了,抬頭看這一司的匾額,寫著「薄命司」三個字,兩邊的對聯是:
春恨秋悲皆自惹,花容月貌為誰妍?
(白話:春天的怨恨、秋天的悲傷,都是自己招來的;如花似月的美貌,又是為誰而美麗?)
寶玉看了,心裡也跟著感嘆。走進門,只見十幾個大櫃子,都用封條封著,封條上寫著各省的地名。寶玉一心只挑自己家鄉的看,只見那邊櫃子的封條上寫著「金陵十二釵正冊」。寶玉問:「什麼是『金陵十二釵正冊』?」警幻說:「就是你們省裡最出眾的十二位女子的簿冊,所以叫正冊。」寶玉說:「常聽人說金陵很大,怎麼只有十二個女子?光我們家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個女孩子。」警幻微笑說:「一省的女子當然很多,只挑最重要的記錄下來。兩邊的兩個櫃子是次一等的,其餘平凡的人,就沒有簿冊可記了。」
寶玉再看下面一個櫃子,上面寫著「金陵十二釵副冊」;另一個櫃子寫著「金陵十二釵又副冊」。
又副冊
寶玉先打開又副冊的櫃門,拿出一本冊子翻開,只見第一頁畫的既不是人物,也不是山水,只是用水墨渲染,滿紙烏雲濁霧。後面幾行字寫著:
霽月難逢,彩雲易散。心比天高,身為下賤。風流靈巧招人怨。壽夭多因誹謗生,多情公子空牽念。
(白話:雨過天晴的明月難得一見,彩雲容易消散。心氣比天還高,身分卻是低賤的奴婢。因為長得風流、心靈手巧而招人怨恨。短命多半是被人誹謗害的,多情的公子只能白白掛念。——「霽月」暗指晴雯,「彩雲」的「雲」暗合「雯」。)
寶玉看了不太明白。又見後面畫著一束鮮花、一張破蓆子,也有幾句話:
枉自溫柔和順,空云似桂如蘭。堪羨優伶有福,誰知公子無緣!
(白話:白白地溫柔和順,空說她像桂花、像蘭花那樣芬芳。可羨慕那個戲子有福氣,誰知道公子和她沒有緣分!——「鮮花」加「破蓆」暗指姓花名襲人;她後來嫁給了戲子蔣玉菡。)
寶玉看了,更說不出是什麼意思。
副冊
寶玉把這本冊子放下,又打開副冊的櫃門,拿出一本來翻開。第一頁也是畫,畫著一棵桂花,下面一個池塘,池水乾涸、泥土乾裂,蓮花枯萎、蓮藕腐敗。後面寫著:
根並荷花一莖香,平生遭際實堪傷。自從兩地生孤木,致使香魂返故鄉。
(白話:根和荷花連在一起,一莖同香;她一生的遭遇實在令人傷心。自從「兩地生孤木」之後,她的香魂就回到故鄉了。——「荷花」暗指本名英蓮、後改名香菱的甄英蓮;「兩地生孤木」是一個「桂」字(土+土+木),暗指後來薛蟠娶的悍妻夏金桂,香菱被她折磨致死。)
寶玉看了還是不懂。
正冊
寶玉又拿正冊來看,只見第一頁畫著兩棵枯樹,樹上掛著一條玉帶;地上有一堆雪,雪裡埋著一支金簪。也有四句詩:
可歎停機德,堪憐詠絮才!玉帶林中掛,金簪雪裡埋。
(白話:可嘆她有勸丈夫上進的賢德,可憐她有吟詩作賦的才華!玉帶掛在樹林中,金簪埋在雪堆裡。——「停機德」用樂羊子妻剪斷織布勸夫求學的典故,指薛寶釵;「詠絮才」用謝道韞以柳絮比雪的典故,指林黛玉。「玉帶林」倒過來是「林黛玉」,「雪」諧音「薛」,「金簪」指寶釵。)
寶玉看了仍然不懂。想問,知道仙姑一定不肯洩漏天機;想放下,又捨不得,就繼續往後看。只見畫著一張弓,弓上掛著一個香櫞(一種柑橘類水果)。也有一首詞:
二十年來辨是非,榴花開處照宮闈。三春爭及初春景?虎兔相逢大夢歸。
(白話:二十年來分辨是非,石榴花開的地方照亮了宮廷。後面三個春天哪比得上初春的景致?到了虎年和兔年交接時,大夢就醒了、人也走了。——「弓」諧音「宮」,「櫞」諧音「元」,指入宮當上貴妃的元春;「三春」指迎春、探春、惜春,都比不上「初春」元春。)
後面又畫著兩個人在放風箏,一片大海、一艘大船,船上有一個女子掩著臉哭泣。畫後也有四句:
才自精明志自高,生於末世運偏消。清明涕送江邊望,千里東風一夢遙。
(白話:才能精明、志向遠大,可惜生在家族衰敗的末世,運氣偏偏不好。清明時節在江邊含淚送別,千里之外隨東風而去,故鄉像一場遙遠的夢。——指遠嫁他鄉的探春。)
後面又畫著幾縷飄散的雲、一灣流逝的水。詞是:
富貴又何為?襁褓之間父母違。展眼弔斜暉,湘江水逝楚雲飛。
(白話:富貴又有什麼用?還在襁褓中就失去了父母。轉眼間就要對著夕陽憑弔,像湘江的水流走、楚地的雲飄散。——「湘」「雲」暗指史湘雲,婚後不久丈夫就早逝。)
後面又畫著一塊美玉掉在泥污中。判詞說:
欲潔何曾潔?云空未必空。可憐金玉質,終陷淖泥中!
(白話:想要潔淨,何曾真的潔淨?說是看破一切,未必真的看破。可憐她像金玉一樣高貴的資質,最終還是陷進了污泥裡!——指帶髮修行的尼姑妙玉。)
後面忽然畫著一隻惡狼,追撲一個美女,好像要吃了她。下面寫著:
子係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金閨花柳質,一載赴黃粱!
(白話:你是忘恩負義的中山狼,一得志就猖狂起來。可憐那金閨中如花似柳的嬌弱女子,嫁過去才一年就死了!——「子」「係」合成「孫」字,指迎春嫁給了殘暴的孫紹祖,被虐待致死。)
後面是一座古廟,裡面有一位美人獨自坐著讀經。判詞說:
勘破三春景不長,緇衣頓改昔年粧。可憐繡戶侯門女,獨臥青燈古佛旁!
(白話:看透了三位姐姐的好景都不長久,就脫下從前的華服,換上黑色僧衣。可憐這侯門千金,只能孤單地睡在青燈古佛旁邊!——指出家為尼的惜春。)
後面是一座冰山,山上有一隻雌鳳凰。判詞說:
凡鳥偏從末世來,都知愛慕此生才。一從二令三人木,哭向金陵事更哀!
(白話:這隻鳳凰偏偏生在家族衰敗的末世,大家都知道欣賞她的才幹。「一從二令三人木」,最後哭著回到金陵,下場更加悲哀!——「凡鳥」合成繁體「鳳」字,指王熙鳳;「冰山」比喻她的靠山不可靠。「一從二令三人木」歷來有多種解釋,一般認為暗示她和賈璉關係的變化:先是丈夫順從,後是發號施令,最後「人木」合成「休」字,被休棄。)
後面又是一座荒涼的村莊野店,有一位美人在那裡紡紗。判詞說:
勢敗休云貴,家亡莫論親。偶因濟劉氏,巧得遇恩人。
(白話:權勢衰敗了就別再說什麼富貴,家破人亡了就別再談什麼親戚。只因當年偶然接濟過劉氏,碰巧遇上了恩人。——指王熙鳳的女兒巧姐,後來家敗時被劉姥姥救助。)
詩後又畫著一盆茂盛的蘭花,旁邊有一位戴鳳冠、穿霞帔的貴婦人。判詞說:
桃李春風結子完,到頭誰似一盆蘭?如冰水好空相妒,枉與他人作笑談。
(白話:桃花李花在春風中結完了果子,到頭來誰比得上這一盆蘭花?像冰一樣清白、像水一樣美好也白白招人嫉妒,最後只落得給別人當笑談。——「李」「完」暗指李紈;「一盆蘭」指她兒子賈蘭,後來功成名就,她也得到誥命,但好景不長。)
詩後又畫著一座高樓,樓上有一位美人上吊自殺。判詞說:
情天情海幻情身,情既相逢必主淫。漫言不肖皆榮出,造釁開端實在寧。
(白話:情天情海中幻化出一個多情的身子,情和情相遇,必然導致淫亂。別說賈家不成材的子孫都出自榮國府,敗壞家風的開端,其實是在寧國府。——指秦可卿,也就是現在寶玉睡午覺的這位房主人。)
寶玉還想再看,仙姑知道他天資聰穎、悟性很高,怕洩漏天機,就把冊子合上,笑著對寶玉說:「先跟我去看看奇景,何必在這裡猜這些悶葫蘆?」
寶玉迷迷糊糊,不知不覺丟下了冊子,又跟著警幻來到後面。只見雕樑畫棟、珠簾繡幕,仙花濃香、異草芬芳,真是個好地方!正是:「光芒照耀紅色的門戶,地上鋪著黃金;白雪映照著美玉般的窗子,宮殿用玉石造成。」
又聽警幻笑說:「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!」話還沒說完,只見房裡走出幾位仙女,荷花般的衣袖輕輕飄動,羽毛般的衣裳隨風飛舞,嬌美如春花,嫵媚似秋月。她們見了寶玉,都埋怨警幻說:「我們不知道是什麼貴客,急忙出來迎接。姐姐說過今天這時候一定有絳珠妹妹的生魂來遊玩,所以我們等了很久,為什麼反而帶這個濁物來污染清淨的女兒之地?」
寶玉聽她們這麼說,嚇得想退又退不了,果然覺得自己骯髒不堪。警幻連忙拉住寶玉的手,對眾仙女笑說:「你們不知道其中緣由。今天我本來要到榮府去接絳珠,正好從寧府經過,偶然遇到榮國公、寧國公的英靈,他們囑咐我說:『我們家自從本朝建國以來,世代功名顯赫,富貴相傳,已經一百年了;無奈氣數已盡,無法挽回!我們的子孫雖然多,竟沒有一個能繼承家業的。只有嫡孫寶玉一人,性情古怪,用情奇特,雖然聰明靈慧,稍微有點指望,無奈我們家的氣數該終結了,恐怕沒人能引導他走上正路。幸好仙姑來了,希望您先用情慾聲色這些事來警醒他的癡迷頑固,也許能讓他跳出迷人的圈子,走上正路,那也是我們兄弟的幸運了。』他們這樣囑咐我,所以我起了慈悲心,把他帶到這裡來。先讓他看了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終身簿冊,他還沒有醒悟;所以再帶他到這裡,讓他經歷一番飲食聲色的幻境,也許將來能有所醒悟也說不定。」
說完,拉著寶玉進了屋。只聞到一縷幽香,不知燒的是什麼。寶玉忍不住問。警幻冷笑說:「這種香是人間沒有的,你怎麼會知道!這是用各處名山勝境剛長出來的奇花異草的精華,再調和各種寶樹的油製成的,叫做『群芳髓』(諧音「群芳碎」)。」
寶玉聽了,自然很羨慕。於是大家入座,小丫鬟端上茶來。寶玉覺得茶香清、味道美,和平常的茶截然不同,又問叫什麼名字。警幻說:「這茶產在放春山遣香洞,又用仙花靈葉上留下的露水煮成,叫『千紅一窟』(諧音「千紅一哭」)。」
寶玉聽了點頭稱讚。看看房裡,瑤琴、寶鼎、古畫、新詩,應有盡有;更讓他喜歡的是,窗下還有女子做針線時吐下的絨線,梳妝盒上還沾著胭脂粉痕。牆上也掛著一副對聯:
幽微靈秀地,無可奈何天。
(白話:這是一個幽深細微、靈秀美好的地方,卻籠罩在令人無可奈何的天空下。)
寶玉看完,又請問各位仙女的名字:一位叫癡夢仙姑,一位叫鍾情大士,一位叫引愁金女,一位叫度恨菩提,各有不同的道號。
不一會兒,小丫鬟們來擺好桌椅,端上酒菜。正是:「玻璃杯裡斟滿了瓊漿,琥珀杯中倒滿了玉液。」寶玉因為這酒香氣特別清冽,又忍不住問。警幻說:「這酒是用百花的花蕊、萬種樹木的汁液,再加上麒麟的骨髓、鳳凰的乳汁釀成的,所以叫『萬豔同杯』(諧音「萬豔同悲」)。」寶玉讚不絕口。
喝酒時,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,請問要表演什麼曲子。警幻說:「就把新作的《紅樓夢》十二支曲子演出來吧。」舞女們答應了,便輕敲檀木板,慢慢撥動銀箏,唱道:「開闢鴻蒙……」
才唱了一句,警幻說:「這套曲子和人間的戲曲不同。人間戲曲一定有生、旦、淨、末等角色的規矩,又有南北曲宮調的限制。這套曲子有的是詠嘆一個人,有的是感懷一件事,偶然寫成一曲,就可以配上樂器演唱。如果不是局中人,就體會不到其中的妙處。想來你也未必懂得這種曲調,如果不先看歌詞再聽唱,反而味同嚼蠟。」說完,回頭叫小丫鬟拿來《紅樓夢》的原稿交給寶玉。寶玉接過來,一邊看歌詞,一邊聽她們唱:
〔紅樓夢引子〕
開闢鴻濛,誰為情種?都只為風月情濃,趁著這奈何天,傷懷日,寂寥時,試遣愚衷:因此上,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。
(白話:自從開天闢地以來,誰是最癡情的人?都只因為男女之情太濃,趁著這無可奈何的日子、傷心的時候、寂寞的時刻,試著抒發我的一點心意,因此演出這一部懷念金(寶釵)、哀悼玉(黛玉)的紅樓夢。)
〔終身誤〕
都道是金玉良緣,俺只念木石前盟。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,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。歎人間,美中不足今方信:縱然是齊眉舉案,到底意難平!
(白話:大家都說金鎖配寶玉是天作之合,我卻只惦念著木(絳珠仙草)和石(頑石)的前世盟約。雖然面對著像山中高士般晶瑩如雪的人,卻始終忘不了那世外仙女般寂寞的林妹妹。唉,今天才相信人間總有美中不足:就算夫妻相敬如賓,心裡到底意難平!——這是以寶玉的口吻,寫他婚後對黛玉的思念。「雪」指薛寶釵,「林」指林黛玉。)
〔枉凝眉〕
一個是閬苑仙葩,一個是美玉無瑕。若說沒奇緣,今生偏又遇著他;若說有奇緣,如何心事終虛化?一個枉自嗟呀,一個空勞牽掛。一個是水中月,一個是鏡中花。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,怎禁得秋流到冬盡,春流到夏?
(白話:一個是仙境裡的仙草,一個是毫無瑕疵的美玉。若說兩人沒有奇緣,今生偏偏又相遇;若說有奇緣,為什麼心願最終落空?一個白白嘆息,一個空自牽掛。一個像水中的月亮,一個像鏡裡的花朵,都是看得到摸不著。想想眼裡能有多少淚水,怎麼經得起從秋天流到冬天、從春天流到夏天?——寫寶玉和黛玉的愛情悲劇,也呼應「還淚」之說。)
寶玉聽了這兩支曲子,覺得內容散亂沒頭緒,看不出好在哪裡,但聲調淒婉,竟能讓人魂魄沉醉。所以也不追問原委、不探究來歷,暫且拿來解悶而已。又往下看:
〔恨無常〕
喜榮華正好,恨無常又到。眼睜睜,把萬事全拋。蕩悠悠,芳魂銷耗。望家鄉,路遠山高,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:兒命已入黃泉,天倫呵,須要退步抽身早!
(白話:正高興榮華富貴的時候,可恨死神又來了。眼睜睜地拋下一切,芳魂飄飄蕩蕩地消散。望著家鄉,路遠山高,所以到爹娘的夢裡告訴他們:女兒已經命歸黃泉,親人啊,要趁早抽身退步!——寫元春。)
〔分骨肉〕
一帆風雨路三千,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。恐哭損殘年,告爹娘,休把兒懸念:自古窮通皆有定,離合豈無緣?從今分兩地,各自保平安。奴去也,莫牽連!
(白話:一艘帆船在風雨中走三千里路,把親人家園全都拋下。怕年老的爹娘哭壞了身子,告訴爹娘:別掛念女兒。自古以來貧窮通達都是命中注定,分離團聚哪會沒有緣分?從此分隔兩地,各自保重平安。女兒走了,別再牽掛!——寫遠嫁的探春。)
〔樂中悲〕
襁褓中,父母歎雙亡。縱居那綺羅叢,誰知嬌養?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,從未將兒女私情,略縈心上,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。廝配得才貌仙郎,博得個地久天長,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。終久是雲散高唐,水涸湘江: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,何必枉悲傷?
(白話:還在襁褓中,父母就雙雙去世。雖然住在富貴人家,有誰真正疼愛她?幸好她天生豪爽大方、心胸寬廣,從不把兒女私情放在心上,像雨後晴空的明月和清風照耀著廳堂。後來嫁了一個才貌出眾的好丈夫,本以為能天長地久,彌補小時候的坎坷。可終究是雲散了、湘江的水乾了:這是人世間盛衰消長的定數,何必白白悲傷?——寫史湘雲。)
〔世難容〕
氣質美如蘭,才華馥比仙,天生成孤癖人皆罕。你道是啖肉食腥膻,視綺羅俗厭;卻不知太高人愈妒,過潔世同嫌。可歎這青燈古殿人將老,孤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!到頭來,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,好一似無瑕白玉遭泥陷。又何須王孫公子歎無緣?
(白話:她的氣質像蘭花一樣美,才華像仙人一樣芬芳,天生孤僻,世間少見。你說她嫌吃肉腥臊,看綾羅綢緞也覺得俗氣;卻不知道太清高的人越招人嫉妒,太潔淨的人世人都嫌棄。可嘆她在青燈古殿中漸漸老去,辜負了青春年華!到頭來,還是落入污濁的塵世,違背了心願,好像無瑕的白玉陷進了泥坑。又何必讓王孫公子嘆息無緣呢?——寫妙玉。)
〔喜冤家〕
中山狼,無情獸,全不念當日根由,一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。覷著那侯門豔質同蒲柳,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。歎芳魂豔魄,一載蕩悠悠!
(白話:中山狼這無情的畜生,完全不念當初的恩情來由,只知道驕橫奢侈、荒淫好色。把侯門出身的嬌美女子看得像野草一樣賤,把公府千金糟蹋得像下人一樣。可嘆她的芳魂,才一年就飄散了!——寫迎春。)
〔虛花悟〕
將那三春看破,桃紅柳綠待如何?把這韶華打滅,覓那清淡天和。說什麼天上夭桃盛,雲中杏蕊多?到頭來,誰見把秋捱過?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,青楓林下鬼吟哦,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。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,春榮秋謝花折磨。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?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,上結著長生果。
(白話:看透了三個姐姐的遭遇,桃紅柳綠的春光又能怎樣?乾脆把青春年華熄滅,去尋找清淡平和的日子。說什麼天上的桃花茂盛、雲中的杏花繁多?到頭來,誰見過它們熬過秋天?只看那白楊樹下的村裡人在哭泣,青楓林下的鬼魂在悲吟,還有無邊的枯草遮蓋著墳墓。這就是人生昨天窮今天富、終日勞碌,花兒春天開秋天謝、受盡折磨。這樣的生死劫難誰躲得過?聽說西方有一棵寶樹叫婆娑,上面結著長生果。——寫出家的惜春。)
〔聰明累〕
機關算盡太聰明,反算了卿卿性命!生前心已碎,死後性空靈。家富人寧,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。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,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。忽喇喇,似大廈傾,昏慘慘,似燈將盡。呀!一場歡喜忽悲辛,歎人世,終難定!
(白話:心機算盡、太過聰明,反而算掉了自己的性命!活著時心已經碎了,死後魂魄空空蕩蕩。家裡富裕、人口安寧,終究也會家破人亡、各自逃散。白白操了半輩子的心,就像半夜裡一場飄飄蕩蕩的夢。忽啦啦地像大樓倒塌,昏沉沉地像油燈快要熄滅。唉!一場歡喜忽然變成悲苦,可嘆人世終究難以預料!——寫王熙鳳。)
〔留餘慶〕
留餘慶,留餘慶,忽遇恩人。幸娘親,幸娘親,積得陰功。勸人生:濟困扶窮,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!正是乘除加減,上有蒼穹。
(白話:留下的福德,留下的福德,讓她忽然遇到恩人。幸虧母親,幸虧母親,積下了陰德。奉勸世人:要救濟貧困、扶助窮人,別像我那愛錢不顧親情的狠心舅舅、奸詐哥哥!正是一報還一報,上天自有公道。——寫巧姐。)
〔晚韶華〕
鏡裡恩情,更那堪夢裡功名!那美韶華去之何迅?再休提繡帳鴛衾,只這戴珠冠,披鳳襖,也抵不了無常性命!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,也須要陰騭積兒孫。氣昂昂頭戴簪纓,光燦燦胸懸金印,威赫赫爵祿高登,昏慘慘黃泉路近。問古來將相可還存?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。
(白話:夫妻恩情像鏡中的影子一樣虛幻,何況還有夢一般的功名!美好的青春怎麼過得這麼快?別再提那繡帳鴛鴦被了,就算戴上珠冠、穿上鳳襖,也抵擋不了無常的生死!雖說人生最怕老來貧窮,也要為子孫積些陰德。神氣地戴上官帽,胸前掛著閃亮的金印,威風凜凜地高升爵祿,黃泉路卻已經近了。試問古往今來的將相還有誰在?也只剩下一個空名讓後人敬仰罷了。——寫李紈。)
〔好事終〕
畫梁春盡落香塵。擅風情,秉月貌,便是敗家的根本。箕裘頹墮皆從敬,家事消亡首罪寧,宿孽總因情!
(白話:雕花樑上,春天結束了,落下帶香的灰塵。擅長風情、生得美貌,竟成了敗家的根源。祖業的衰敗都從賈敬開始,家業消亡的首要罪責在寧國府,這前世的冤孽總是因為一個「情」字!——寫秦可卿。)
〔飛鳥各投林〕
為官的,家業凋零;富貴的,金銀散盡;有恩的,死裡逃生;無情的,分明報應;欠命的,命已還;欠淚的,淚已盡:冤冤相報實非輕,分離聚合皆前定。欲知命短問前生,老來富貴也真徼倖。看破的,遁入空門;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:好一似食盡鳥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!
(白話:做官的,家業衰敗;富貴的,金銀散盡;施過恩的,死裡逃生;無情無義的,得到報應;欠了命的,已經用命償還;欠了淚的,眼淚已經流乾。冤冤相報不是小事,分離聚合都是前世注定。想知道為什麼短命,就去問前世;老來還能富貴,也真是僥倖。看破紅塵的,出家當和尚尼姑;執迷不悟的,白白送了性命。就像鳥兒吃光了食物,各自飛回樹林,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大地,真是乾乾淨淨!——總結整個賈家的結局。)
唱完了,還要唱副曲。警幻見寶玉聽得很沒興趣,嘆氣說:「傻孩子竟然還沒醒悟!」寶玉連忙叫歌女不用再唱了,自己覺得昏昏沉沉,說喝醉了想睡。
警幻就叫人撤去酒席,把寶玉送到一間香閨繡房裡。裡面的陳設華麗,都是他從沒見過的。更令他驚訝的是,裡面早已有一位仙女,嬌豔嫵媚很像寶釵,柔美風流又像黛玉。寶玉正不知是什麼意思,只聽警幻說:
「人世間有多少富貴人家,那些綠窗下的風月、繡閣中的雲霞,都被那些荒淫的紈褲子弟和輕浮的女子玷污了。更可恨的是,自古以來多少輕薄浪子都拿『好色而不淫』來掩飾,又用『有情而不淫』來替自己辯解,這些都是掩蓋醜事的話。好色就是淫,懂得情更是淫。所以男女歡會,都是因為既喜歡對方的美色、又迷戀對方的情意才發生的。我之所以喜歡你,是因為你是天下古今第一個『淫人』。」
寶玉聽了,嚇得慌忙回答:「仙姑說錯了。我因為懶得讀書,父母常常教訓我,哪敢再擔上『淫』字的罪名?況且我年紀還小,不知道『淫』是怎麼回事。」
警幻說:「不是這樣的。『淫』雖然只有一個道理,意思卻有分別。像世上那些好淫的人,不過是喜歡美貌、愛看歌舞,調笑沒完沒了,歡愛沒有節制,恨不得讓天下所有美女都供自己一時取樂,這些都是只貪肉體的蠢東西。像你這樣,天性中生來就有一股癡情,我們把它叫做『意淫』。這『意淫』兩個字,只能用心體會,不能用嘴說明;只能心神相通,不能用言語表達。你現在獨獨具備這兩個字,在女孩子們中間雖然可以當個好朋友,但在世道上難免顯得迂腐古怪,被眾人嘲笑、被萬人白眼。
「現在既然遇到你的祖先寧榮二公,推心置腹地囑託我,我不忍心你只為我們女兒家增光,卻被世道所拋棄。所以帶你來這裡,用美酒讓你醉,用仙茶讓你沉浸,用妙曲警醒你,再把我的一個妹妹——小名兼美、字可卿——許配給你。今晚是良辰,就可以成親。不過是讓你領略一下,仙境裡的風光尚且如此,何況人間的情景呢?從今以後,你要徹底明白過來,改掉從前的癡迷,用心在孔孟聖賢的學問上,投身於經世濟民的正道。」說完,把寶玉推進房裡,關上門自己走了。
(此處略去:寶玉在夢中與可卿結為夫婦的情節。)兩人手拉著手出去遊玩,忽然走到一個地方,只見滿地荊棘、狼虎成群,迎面一條黑水溪擋住去路,沒有橋可以過去。
正在猶豫,忽然看見警幻從後面追來,說:「快別往前走了!趕快回頭要緊!」寶玉連忙停下腳步問: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警幻說:「這是迷津,深有萬丈,綿延千里,中間沒有船可以渡過去,只有一個木筏,由木居士掌舵、灰侍者撐篙,他們不收金銀報酬,只渡有緣的人。你今天偶然遊到這裡,如果掉進去,就辜負了我先前苦口婆心的告誡了。」
話還沒說完,只聽迷津裡響起雷鳴般的聲音,許多夜叉和海鬼把寶玉往下拖。寶玉嚇得汗如雨下,一面失聲大叫:「可卿救我!」
這一叫,嚇得襲人等丫鬟連忙上前抱住他,叫著:「寶玉別怕,我們在這裡呢。」
再說秦氏正在房外囑咐小丫頭們好好看著貓狗,別讓牠們打架,忽然聽到寶玉在夢裡叫她的小名,心裡納悶:「我的小名這裡從來沒人知道,他怎麼會知道,還在夢裡叫出來?」
不知是什麼原因,請看下回分解。